木萤之做了一个悠长的梦。
或许不只是一个,是由许许多多个零碎的梦拼凑而出。
梦里一时是族人们,他们数落着她,责备着她,面目扭曲,五官好似被一根绳子拉扯,向外拉出狰狞诡异的弧度。
她撕扯着嗓子,拼命向他们磕头道歉,小心翼翼地拽住他们的衣角,求他们别走。
可即便头破血流,嗓子哑得已经发不出声音,族人们也只留给她一个嫌恶的目光,便转身消失。
心口的位置仿佛有千万只蜈蚣在爬,一呼一吸间,疼痛透骨。
握住衣角的手心空荡荡的,她却仍蜷着手,紧攥那一把空气,仿佛如此便能留下他们。
她痛哭着,迷迷蒙蒙间,有一片阴冷覆在手上。
抬头,是一袭黑袍。
她颤颤喊:“道君……”
黑压压的兜帽中,隐约射来两道冰冷的目光。带着沉重的失望,将她的脊背一分分压折。
木萤之感到一阵像要失去什么的绝望,顺势抓住那一角黑袍,乞求:“道君,我错了,别放弃我,好么?”
可黑袍什么话也没说,只是漠然凝视她。
冰寒蚀骨的气息层层漾开,在周遭结上一层厚重的冰霜,让她如置冰窖,压抑、沉闷的情绪胀在心头。
良久,一道如刀割冰霜的声音挤了出来。
“你错哪儿?”
木萤之如获大赦,仰望着帽中黑暗,抖着他衣角,无比认真地思考回忆道:“我,我太没用了,在宸帝身上耗了太多时间,却还没有得到他的魂……”
黑帽中响起一声冷嗤。
短促,却足以表达他的不满。
木萤之一颤,慌乱道:“是……是我太愚蠢了,被那捉妖师数次欺骗,还落下断肠崖,白白耽误了引魂……”
黑袍冷哼,陡然飘走,又让她的手落了空。
她悔恨自己一瞬,不肯放弃,挪动着跪着的双腿,向那黑袍靠近。
可是他飘得越来越快,离她越来越远。
而她双腿沉重,怎么也拖不动,便只能眼睁睁地瞧着这唯一的希望逐渐消失于黑暗中。
黑水沉沉中,她仿佛听见道君最后一道声音。
“你的错,是爱上了陆别舟……”
她,爱上了……陆别舟?
木萤之用力摇头,朝那无尽的黑水喊道:“我没有,我没有!我不爱他,不爱他……”
一声比一声响,又一声比一声哑。
她否认的声音,被弥漫的黑水吞没。
黑色的,绝望。
永远,永远无望。
泪水汹涌,她忽然听见一个极轻的“砰砰”声。
低头寻找声源时,便猛然看见自己的心口,有一颗鲜活跳动的心脏,没有肌肤的遮掩,赤/裸着血肉。
一起一伏,似在嘲笑她的矢口否认。
因为爱上陆别舟,道君抛弃了她,族人们远离了她。
原来皆因如此。
木萤之的眸光,一霎冰冷。
她敛去所有泪水,用力握住那颗心,直到将它碾碎。
血肉挤出指缝,她笑起来,咬牙切齿道:“陆别舟,我不爱你,永远,不会,爱上你。”
黑水退去,眼前世界渐渐收束。梦境破碎,一线白光乍入眼底。
刺眼。
木萤之眨眨眼,眯着眸,微缩的瞳孔左右转了转。
瞧见四周一片流沙一般的黄,而眼前一张黄轻轻晃动着,让外界白光有了可乘之机。
这里……好像是幄帐?
沙黄色的幄帐。用料十分眼熟,似乎是……
双刀与妖兽厮杀的场景一瞬掠过脑海,激起针刺一般的痛。
她刹那间有些恍惚,恍然以为自己仍在梦中。
可,四周狂风刮过的呼啸声又听得如此分明。
她忽觉不对,陷入梦境之前的现实大片大片地涌入脑海。
便蓦然忆起,先前被族人们包围着的痛苦。
木萤之骤然精神了,眼珠转动,在这幄帐之中找寻着。
可是没有,哪一个角落都再没了族人们的身影。
她不知该高兴还是失落。她清楚这是幻觉,可若能让她再见族人们,哪怕是幻觉,哪怕会让她死,她也愿意。
她暗自叹气,手指无意识地蜷起,便这么触碰到了一片温热。
柔软的,滑腻的,似还带了点香。
她并不排斥,但也不免惊诧,便侧过脸。
一截纤瘦雪白的脖颈猛地撞入视野,脖颈上,是凸出的喉结,再往上,是一张清朗如谪仙的脸。
动作间,她长长的睫毛轻刷了刷那人的下巴,嘴唇轻擦过他的喉结。
他便也醒了,眼眸微低,恰与她四目相撞。
他清澈如水的眸中泛起微微涟漪,眼底忽有暗流涌动,将那庆幸、喜悦与微妙的一些她看不懂的情绪一齐涌上眼眸。
“你的错,是爱上了陆别舟……”
梦中的话蹿入耳中,木萤之眼前好像掠过那颗血红的跳动的心脏,眸中不由浮起惊惧,飞快地低头,看向自己的心口。
那里空荡荡的,所幸并非梦中那般。
她长松一口气,眸光随意一瞥,却发现更为惊恐的情况。
她的双手竟环住陆别舟的腰身,而她整个人便如躲进巢穴的鸟儿一般,缩在他怀里,身体枕在他胸膛中,头亦靠在他肩窝上。
而他也紧抱住她,像要把她塞入他身体中。
像极了一夜温存过后的夫妻。
木萤之被如此姿势和想法惊吓到了,赶忙挣开他,四肢忙乱着要站起。
却感到一阵酸麻的无力,双腿一软,脑中一昏,眼前一晃,便要倒下。
便在这瞬间,腰肢被一片温热的柔软扶住,她后脚跟堪堪站稳,手腕又被牢牢握住,才叫她稳住身形。
一片绵密又轻盈的清香随之飘飘而来,闻之心旷神怡,她不禁感到欢喜与眷恋。
然正是知道这香是从何而来,她随即对自己产生这般感觉感到烦躁不安。
偏是如此,青年又柔声道:“小心。”
简单的两个字,却被他咬得极为温柔,又极为郑重。语调听来沉稳,然尾音却微颤,暴露了他极力克制着的激动又小心试探的情绪。
木萤之怀疑自己听错了,但他的声音又一遍遍萦绕耳畔,不止不休,让她渐渐确认自己猜想,心中烦躁便更甚。
他手中温热好似添了几把火,滚烫得几令人不耐。
她赶忙推开他,连连后退,直到与他拉开一定距离,嗅不到那蛊人心魄的清香。
不。
呼吸间,仍能闻到那香。
这香,不仅陆别舟身上有,还从四面八方飘散,再细闻,自己身上亦有。
简直是阴魂不散,令人生厌。
她蹙眉,眸中泛起嫌恶,四顾,只见自己正是在一个幄帐中,帐皮便是她先前所杀妖兽之皮。
厚重的兽皮遮挡了烈日与风沙,里头是一个十分理想的保护区。
地上,他们方才歇息之处,也散落着几张兽皮,用处自是明显。
再看自己身上所穿,是一件男装,不过被精心裁修成了女裙,款式意外地合她眼缘。其上绣了些灵巧的花样,对于这件堪称完美的衣裙来说,无疑是锦上添花。
察看衣裙时,她便又发现了自己身上肌肤白嫩,不见半点风沙与烈阳侵蚀的影子。便是先前砍杀妖兽时所受之伤,也都全然无踪无迹。
一切的一切,竟是十分叫她舒心。
她紧皱的眉头,因此下意识地舒展,紧抿的唇,不由微微上翘。
可是瞥见做到这一切的人时,她又面露躁意,如被火烤,危险与警惕浮涌眼中。
陆别舟站在光线漏进来的地方,因逆着光,面上覆上一层阴影,叫人看不清他的神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