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他们都一致认同的默契。
第五针,他按照习惯、平淡无波地恨着她。
他恨恨地想,唯有恨着彼此,才是他们相处的最好方式。
恨意才能让他们感到安心,让他们回归正常的人生,让他们成为正确的自己。
出了“恨”的保护圈,他们面临的,只会是风雨和死亡。
第六针,他安心地、正确地恨她。
——就让他们这般恨下去吧,谁也不要逾越,他们之间,要永远地恨,永远纠缠。
……
最后一针,沙尘把明月永远埋葬在心底,沙尘不再是沙尘,一层坚硬的、长满荆棘的,名为“恨”的外壳重新包裹了他。
他将恨那轮高高在上的明月。
他会化作一缕浊风,一场污雨,一朵秽云,永生永世纠缠明月,一点一滴玷污明月,最后将明月拉下星空。
与他一起,化为她厌恶的尘埃,堕入荒漠与地狱。
暮色四合,天气转凉。
陆别舟拿着缝补好的兽皮,以及一条裁制好的长裙,来到幄帐前。
在此之前,来见她时,出于某种不必要的目的,他都会事先精心打扮一番。
可如今,想到她对他真切的厌恶,他更加觉得没必要了。
他收回脸上的障眼法,想了想,又挽起衣袖,拉开衣襟,让那满身满脸狰狞可怕的伤痕显露人前。
才拉开帐帘,进入幄帐。
帐里坐着明月,明月抬眸,矜傲地分一个眼神给他。
他掠了一眼,撇开眸,将兽皮扔在地上,长裙丢进她怀中。
淡淡看着她,他冷脸道:“这兽皮没毒,没下幻药,香是花中萃取,无毒无害,衣裳无诈,你要是还不放心,便全扔了。”
像把恨意全抛给她。
他仇恨地看她一眼,转身要走。
到了帐口,又想起什么,掏出几只水囊与一个小瓶,头也不回地扔给她:“这瓶里的丹药是由那兽肉与其他可吃的东西炼制而成,一粒便可饱腹。囊中的水皆为露水……”
话说一半,他戛然而止,半垂眉眼,看着自己血迹斑斑的手,忽然极轻地叹了一口气。
他这是在做什么?
向一个恨他、他恨的人解释用意么?
明知她不会多看一眼,甚至还可能会践踏它们,他为什么还要解释呢?
他掀开帐帘,吞下解释的话,冷声道:“算了,你也不用,丢了吧。”
他也不作假设了。
*
木萤之没想到陆别舟还会再进来。
于是,在骤然看见他时,怔忪被打破,眼中最先泛起的,不是恨,而是惊讶。
惊讶之中,掺杂着一丝连自己都没注意到的欣喜。
那巨大的空落感寸寸消逝,取而代之的,却是一股复杂的情绪。
敌对?怨恨?不耐?不解?忧虑?
又或者是几者皆有。
也许是都没有。
她不知道怎样解释此时的心情,便粗暴地将其归纳为躁意。
他不在时,她开心不起来。他在时,她更是烦躁不安。
乍然一见他仇恨的双眼,她便如刺猬一般,竖起根根刺,准备迎敌。
在他进来的短短几瞬,她脑中便掠过了千百种猜测。
也许他会把她赶出幄帐,毕竟这是他搭建的。也许他会直接拆除幄帐,扒去她的衣裳,好报她捅烂兽皮之仇。也许他会吻她,激发她体内之毒,让她痛苦万分。又或许,更直接一些,他会像她捅他一般,把她捅个稀巴烂。
他恨她,不能杀了她,就让她痛苦。
她知道的,她一向知道的。
所以——
陆别舟,你的眼睛里明明充满了对我的恨,又为什么要缝补好被我捅烂的兽皮,再给我一件我喜欢的衣裙?为什么要给我水,给我食物?为什么要把幄帐留给我?
为什么要欲盖弥彰地向我解释?又为什么,最后走时,你的话,和你的背影一样寂寥?
以及……
“你的伤,是哪来的?”木萤之无意识地摩挲着手中柔软的衣裙,视线在他身上扫过。
相比他们刚落下悬崖之时,他狼狈了许多,身上无处不伤,特别是一张脸,伤痕遍布,触目惊心。
她犹还记得,不久前,大约是在幻觉降临以前,那抹白衣,幽然出尘,宛若谪仙。
哪怕是在更久之前,他们哪次见面,他不是白衣飘飘,道骨仙风?
便是在她醒来时,他也一身白净。
怎会如现在这般?
短短几刻,竟可多了如此多道伤疤?
玄衣青年顿了顿,似是没有想到她会这般问。
他的背影微微颤,像极轻地笑了,与帐外夜色相融,愈显寂寥。
他冷嗤一声:“若我说是因为你,你信么?”
他说这话时,没有回头,语气带了点讥诮。
木萤之几乎可以想象他此刻冰冷的表情。
因而,甫一听到他回答时的微微震动,转瞬即逝。她转而将他的态度全然当作了恨极时的嘲讽。
不是因为她才如此。
这样,很好。
可是,好么?
她蹙眉,不知道该如何形容自己的情绪,只觉它们犹如根根毛线,杂乱地缠成一团,堵在她胸腔中,不上不下,难受得紧。
木萤之觉得自己是很烦躁的,应该是烦躁的。
她本做足了迎敌准备,可是敌人不来攻击她,反倒以仇恨之名,做一些关心她的事。
费解,很费解。
好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不仅不痛,还把她迎敌的力都泻了出去。
她宁愿他如她刚醒来时那般,直白地坦然地对她好。
这样她也便可顺理成章地烦躁,心安理得地贬低、折辱敌人。
现在这样矛盾的行为,又算什么呢?
她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指尖摩挲布料的速度不自觉地加快。
眼看那玄色身影就要消融于夜色中,她最终抓紧了衣裙,问:“不是恨我么?这些东西……还有这段日子的保护,又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