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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爱人(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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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他微垂着头,高大如竹的身影微耷着,无端露出点失落与沮丧,像一只被主人厌弃的狗。

她愈发厌烦。

之前急着要杀她的是他,如今对她露出这般神色的亦是他。

他究竟要做什么?

哪个才是真的他?

现在这副样子,分明就是他的伪装。

虚伪,阴险,奸诈。

她如此想着,眼中的厌恶便越发赤/裸地暴露出来,眉越皱越深,眸光愈发锐利。

她又退了一步,语带讥诮道:“又在宽宏大量地原谅我了么,伟大的救世主?”

青年沉默不语,帐外刮进狂风,打在他身上。

光影抖动间,那如一竿青竹的身影仿若也微微颤抖。

木萤之才注意,他换上了一套玄色衣裳。只不过这衣裳穿在他身上,显得过分宽大,风刮过时,便与沙尘一齐飘荡,恰如暗夜下,染上夜色的沙漠,灰暗,死气沉沉。

他不说话,她便当他被她气到,于是扯起嘴角,冷声道:“说吧,这回又要怎么折磨我?不若,我来猜猜吧?”

眼眸打量四周:“难道,是在这幄帐中下了幻药,让我在迷幻中迷失灵魂?”

又嗅了嗅空气:“还是在这香中掺了毒,要毒死我?”

手指拈起兽皮,又如触到恶心的东西般飞快地甩去:“不会是这无用的东西里有毒吧?”

说着,想起来什么似的,低头扫过身上的衣裳:“难不成是这丑陋的衣裳有诈……”

一双狐狸眼凌厉上挑,眸中嫌恶之色毫不掩饰,每看一样东西,只飞快地一瞥,极不情愿多作停留,仿佛在看一堆脏污的垃圾。

帐外啸风凄紧,玄色影子立于风口,衣袂翻飞,飘忽不定,摇摇欲坠,便如冷风里要被折断的寒枝。

孤冷凄寒。

木萤之没有心,可乍然瞧见这一幕时,却有种心脏被拧了一把的感觉。

这感觉很奇怪,令她难以琢磨。

她环顾四周,开始怀疑陆别舟真的在这里动了什么手脚。

在十三年的摸爬滚打中,她对环境形成了一种敏锐的直觉。从睁眼时,她便知道这里是绝对安全的。

方才那些话,不过是她故意为之。

因此现在她也依然未发现任何异常。

那么,这没来由的感觉便更加奇怪了。

木萤之紧紧皱着眉,更强烈的不安攥住了她。她开始感觉身上的衣裳似有了生命,长出一张张嘴,伸出一只只锋利的獠牙,滑腻地扭动着,在每一寸肌肤上啃咬。

那四溢的清香也像一条条阴冷的小蛇,争先恐后钻进她体内,挤压着她的五脏六腑。而再瞧原先被她视为安全的兽皮,此刻也长满了眼睛,乌黑的瞳仁直直地盯着她。

不安。诡异的不安迅速爬满了她的脑海。

她面色煞白,怒视陆别舟,心下已经了然。

她就知道,是他,使了诡计!她的不对劲,全都是他造成的!

木萤之不禁气愤又恶心,扯去身上的纽扣,拉开衣带,视之如视洪水猛兽,恨不得立马脱下这衣裳,将它烧个一干二净。

衣裳被扯得破烂,肌肤得不到遮掩,赤/裸地露出来。

她毫不在意,发狂似的,幻化出匕首,又去刺破地上的兽皮。

一刀,再一刀!

冷冽的刀光乱晃,长发甩动,那好看的发髻一瞬间散落,凌乱地飘在肩上。

墨发舞动,刀影掠过,衣裳破碎,美人双眼充斥着癫狂的红,唇边弯着发疯的笑,宛若那地狱修罗。

然对修罗美人来说,那兽皮上数只挤成一团的眼睛才是修罗。

为什么,总要看她呢?

一刀下去,捅破一只修罗。

别再看她了!

数刀划过,割裂无数修罗。

几张兽皮被划得稀烂,木萤之终于满意地笑起来,坐在地上,丢去兽皮,看见幄帐时,气愤又起。

为什么,为什么还有那么多双眼睛!为什么总要这般看着她!

还敢看她!

她心底歇斯底里地尖叫着,握紧了匕首,撑着地,就要扑向那数双眼睛中。

一片柔软却扑了上来,双手环至她胸前,从后面拥住了她,玄衣将她紧紧包裹。

她跌入一个灼热的怀抱里,双手双脚被压住,肩上压下重量,有一张脸与她的脸紧紧相贴。

他滚烫的呼吸洒在她脸颊,细密的眼睫于其上轻刷,湿润的唇轻轻触碰着她。

好热,好烫,好似传染了她,使她感觉浑身发热。

心头狂跳。

意识到这一点后,她便知道,那种拥有心脏的错觉又来了。

这是不对的,不该的。

木萤之很烦,很躁,很不安,别开脸,在他的怀里剧烈挣扎起来。

双手用力推他,双脚胡乱蹬他,嘴上也不闲着,一口咬在他脖颈上,牙齿深深陷入血肉中。

陆别舟却不为所动,把她桎梏在宽大的黑衣里,滚烫的气息翻涌着,让她如置火笼。

然而,在一片滚烫中,有什么湿凉的东西自她的脸上淌下来,流在她肩上。

一滴,一滴,连成串,所过之处,热气散灭。分明是极轻的水珠,砸下来,却似有千斤重,硬生生在她的身上砸出痕迹,久久不能消散。

木萤之怔住了,这瞬间,便听见一道沙哑的声音。

“你就那么讨厌我么?”

她松开牙口,抬眸看去,见到一张极为黯淡的脸。

每一个五官都失落地耷拉着,半垂的眼帘下,长睫颤抖,泪珠盈满了眼。眼光朦胧之中,隐约可见眼底剧烈翻腾着的情绪。

木萤之凝着那双眼,许久,终是烦躁地撇开视线,不去看他。

逼迫自己收好多余的情绪,她冷冰冰地道:“惺惺作态,这可不像你,陆别舟。你该是恨我的,而不是如现在这般保护我,还对着我哭。”

陆别舟嗓音暗哑,隐隐带了几分希冀:“你当真如此想?”

木萤之把躁意表现得更明显:“是,我就是厌恶你,憎恨你,请你离我远一点。”

陆别舟抱着她沉默半晌,泪水汹涌几番,终见干涸。

湿凉丝丝消逝,那滚烫的气息也逐渐转冷。

木萤之分明地察觉到,仇恨与冰冷重又回到他身上。她不觉危险,只感到一种熟悉又安心的感觉。

好像鸟儿在瓢泼大雨中终于归巢。

一切都回到了正轨。陆别舟仍恨她,她也仍恨陆别舟。

他们之间,只有仇恨,也只能有仇恨。

这才对,这很好。

滚烫玄衣松开对她的桎梏,柔软的布料从她手中溜走,青年带着破碎的兽皮,走出了帐外,一点黑影淹没于刺眼的白光中。

兽皮帐帘掩下,彻底隔绝了炎热的白色沙漠。

像把她与他的世界也泾渭分明地切割开。

木萤之盯着他离开的方向,怔怔地,半晌没动。

兽皮上,金黄色的纹路随风流淌,再没了那双双眼睛。清香仍在,淡淡的,小蛇不见了。身上破烂的衣裳松垮地贴在肌肤上,哪里还有嘴与牙?

她眼中烦躁渐渐消退,一双狐狸眼缓和地耷下,不再是凌厉的迎敌状态,唇边紧绷着的线条放松些许,那抹硬挤出的难看的笑消失不见。

一切都静了下来,那不安的因素统统消失得无影无踪,她在只有自己的世界里,没有什么可以打扰。

一切都如她所愿,都极好。

只是,为什么不开心呢?

所有情绪随之而去后,为什么有一阵更浩大的空落感席卷了她?

她抚着那颗空落落的心口,看向帐帘之时,忽有迷惘泛上眼眸。

她只怔怔地想,他走时的背影,看起来,好寂寥。

木萤之保持这个姿势,不知不觉间,帐外不再有白光透进来,黑水一般的夜色渗入,天黑了。

帐帘外忽进来一只修长的手,拉开帘子,玄色身影飘了进来。

怔忪的狐狸眼上移,撞入那双深潭般幽暗的眼眸中。

心口上的手,骤然收紧,那空落的地方,有什么东西,正如泉水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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