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这间房的门没有关好，里面传出来一些声音，乔晏的脚步停了一下，没有往里看，接着转身到了膳厅。

这不是第一次了。距离她上一次撞见这样的情形，已经快一年。

乔晏觉得这没什么大不了的，可心里始终像扎着根刺。她说不清那是什么，只知道每次听见，都会生出一阵难以消解的厌恶。

她向来是个很沉得住气的孩子，师尊肯定已经察觉了她的到来，不会顺着子夜的心思把事情继续到底——随着她的长大，师尊在这方面收敛了许多，总是会避着她。

果然，刚坐下吃饭，师尊和子夜就一前一后出现，子夜看她的眼神里满是好事被打断的恼意，乔晏也回了她一眼，同样不客气。

在乔晏小时候，她和子夜之间的关系还挺好的，在宝月苑的众人一批接着一批回去自己的居所后，子夜时常会在师尊忙的时候照看她，给她变戏法，给她唱睡觉的歌。说是半个师尊也差不多。

但不知道从哪一天开始，乔晏觉得子夜的存在越发碍眼，子夜看到她那张脸也愈发感到了讨厌。

“让乔晏去九幽宫那边待几天。”子夜忽然说。

师尊回答：“为什么？”

“过过二人世界。”子夜颇有点挑衅性地在她面前摸了摸师尊的耳朵，“而且明罗她们想要见见乔晏。”

乔晏知道自己的前世和九幽宫那边有点关系，但具体是什么情况，周围人一直讳莫如深。她深信自己若是去了九幽宫，就不会像子夜说的只是待几天，子夜绝对会千方百计拦着不让她回来。

师尊没同意：“乔晏还要上学。”

作为隐天门掌门唯一的徒弟，她享受的不仅是掌门一对一教导，还有各道场坐镇仙尊的分开授课。为了不让她性格太过孤僻，她常常还会跟一批同龄弟子上学堂，得授世情，学些琴棋书画什么的，了解凡人之所好，陶冶情操。

子夜话说得很干脆：“请几天假不碍事。”

“不行。”

“你可以时常去看她。”

子夜在让步，师尊肯定听出来了，但还是拒绝：“不行，她要在家。”

她师尊是不想她一个人在人生地不熟的地方，有丝毫的不自在吗？

师尊看她半晌不说话，就问道：“乔晏，你想去九幽宫住几天吗？”

“乔疏想去吗？”

她对师尊直呼其名，是她从很早开始就有的特权，师尊并不会对此有什么意见，这反而让她觉得她曾经和师尊确实关系匪浅。

“我是在问你。”师尊很耐心地说。

乔晏忽然觉得这一幕场景在哪里见过，对话很是熟悉。

“都可以。”她放下筷子，擦了擦嘴，“听说九幽的弱水很是有名，那普掠城的风土人情也别具一格。”

师尊闻言，明显一怔，转而笑道：“那你去还是不去？”

“你去我就去。”

子夜手指点着师尊腰窝：“她说去。”

“她说我去她就去。”她师尊偏头看子夜，“我不去。”

最后商量来商量去，乔晏到底还是没去九幽宫。只是她如今也快十二岁了，再加上今日早间的事，继续和乔疏、子夜住在主院多有不便，乔疏便决定让她搬到宝月苑的另一处院落，独自居住。

新院子很大，也很空。她躺在陌生的床榻上，听着窗外的风，怎么也睡不着。

乔晏晚上睡觉的时候没有盖被子，这是她故意的。

然后被子果然被人盖上了。她不用想，也知道那人是谁：“乔疏。”

她拉住了那只手：“你陪我坐一会儿，好不好？”

乔疏犹豫了一下。

“你以前都是抱着我一起睡的。”她的声音很小，“这屋子太大了，我有点害怕。”

师尊没办法松开她的手，她一直都知道。

乔疏在她床边坐了很久，直到她呼吸慢慢变沉。第二天醒来，她发现子夜坐在她的床边，牵着她的手，乔疏则是坐靠在门框边上，身上盖着件子夜的外袍。

子夜看着她的脸色很臭，却什么都没说。

就这样，之后三年，乔晏从自己的十二岁到十五岁，一直将子夜视作对手。抢座位，抢睡前的那一盏灯，抢乔疏回头看的那一眼。

子夜也一样。

乔晏开始做梦，是在师尊为她取道号前一个月。

梦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个人影，看不清脸。她走过去，影子就退一步；她跑起来，影子转身跑得更快。

第二夜，第三夜，夜夜如此。直到某一晚，她听见那影子在喊。

“孤生竹。”

只是听到声音而已，却福至心灵地直接知晓了这究竟是哪三个字。

醒来后她掀被而起，披了衣服就去藏经阁。翻到第三排书架，身后有人问：“这么晚不睡，在这里做什么？”

是师尊。

无事不知，无物不晓。师尊现在就是有这般境界，对她的行踪去向了如指掌，小时候每回有人胆敢欺负她，师尊一定会第一时间出现在她面前，将她护得好好的。

至于她此刻在想什么，师尊若是不知道，也不过是出于尊重，不愿去读她的心罢了。

师尊嘴角弯着，神情认真。

乔晏本来想说的话一下子咽回去了，换了一句：“明日有剑道考校，想要来临时抱抱佛脚。”

既然是剑道考校，那就是要去演武，何故来翻书？这个借口真是烂透了。

师尊走到她面前，俯下身来，拿过她手里的书，竟是一副要跟她一起熬夜苦读的样子：“哪里不懂？”

离得太近了，甚至能看到眼睫毛的弧度，乔晏心跳忽然快了半拍。

乔疏等了两息都没等到回答，再抬眼去看乔晏，乔晏直接抢了她手里的书，放回书架，然后夺路而逃。

“没有哪里不懂。”

乔疏刚要张嘴，乔晏就跑得没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