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疏最先落在这户人家宅院后侧的一处牲口院里。
院墙一角辟作猪圈，眼前一群或白或黑的猪围着石槽吃食，旁边一头母猪正在生产。子夜顿时有些摸不着头脑：“难道是轮回出了什么差错，让投的是猪胎？”
乔疏沉默了会儿：“小猪肚子圆滚滚的，也很可爱吧？”
“……”子夜看着乔疏的眼神满是不可置信，“你就没想过猪会长大吗？”
“哦，那就是说你也觉得小猪很可爱。”
“我想我并没有说过这种话。”
一边聊着，两人都放出神识来，确认这头母猪生的几个小猪是否和孤生竹有关。
乔疏私心是不想孤生竹投胎成这样的，但如果真的投的是猪胎，她应该也能接受，大不了点化一番，让孤生竹脱了猪身直接修成人身。子夜就不一样了，她巴不得孤生竹投胎成个猪，她能拿这件事笑话孤生竹一辈子。
结果都是无关的。
乔疏没多耽搁功夫，神识再一扫，就察觉到了猪圈角落的一个马桶，这马桶长得很不一般，通体涂着红漆，刻有鸳鸯、牡丹等吉祥纹样，精雕细绘，大小相套。它原是大户人家女子出嫁时的嫁妆，也叫子孙宝桶，通常摆在洞房之中。
桶中有水，一道极其微弱的生命气息正在迅速消散。
乔疏掀开桶盖，里面竟是个即将溺毙的女婴。
青白色的脸蛋，双眼紧闭，乔疏将其捞起来的时候，发现浑身都冰冰凉凉的，她脱下外袍用衣服裹了，摸着肚子输入一道温暖的气息，女婴哇的一声吐出一大口水，这才算重新喘上气来。
头顶只有稀疏的胎发，皮肤也是皱巴巴的，应当是刚出生就被扔进桶里，险些溺死。女婴看到乔疏，不哭也不闹，那双瞳仁泛灰的眼睛就只是盯着乔疏一个劲儿地瞧。
乔疏觉得自己不算是什么喜欢小孩子的人，一看到对方也没有迸发出什么母性的本能、泪流满面什么的……可还是忍不住想，还好这孩子年纪太小，对自己刚刚经历的一切都一无所知。若是长大以后知道了，也不知道会有多难过。
“这是孤生竹？”子夜问。
“嗯。”乔疏闭了下眼答道。
“这刚出生的女婴就要溺死，这家人很穷吗？”子夜又看了眼这猪圈，“这么多猪难道是代别人养的？看起来也不像啊。”
“不仅不穷，反而富足得很，在这一州之地算是豪强巨族。” 几次闭目演算，乔疏已经了解了所有的前因后果，“只是家族传统如此，信奉头胎若生了女儿，不溺死她，后面便还要连生三个女儿，之后才能得子。况且大户人家女子出嫁讲究排场、妆奁，于家族而言也是要有一笔大开销……”
乔疏暂时只想先把孤生竹妥善安置：“先走再说。”
……孤生竹此世的这个娘也是想要溺死她，好早些生个儿子的。
“看来学府的教化一事再有个十年八年也无用。”子夜点头，也不欲在这猪圈多待，“想要女孩的，生了男孩多半也会留下；想要男孩的，可能就是要生到有男孩为止。储正荷和姬沂然失了灵明，这些人若是偷偷地这么做，官府衙门查都查不过来。”
但却有人不想她们走。
那名先前将子孙宝桶提进猪圈的管家去而复返，一见院里多了两个天仙般的美人，先是一惊；再看乔疏怀里还抱着个女婴，立刻出声叫住了她们：“站住！你们要抱着那孩子去哪儿？把孩子留下来。”
乔疏没想理，子夜转身回道：“留下来干什么？留下来继续给你溺死么？”
“是。”
子夜皱眉：“你为什么非得溺死她？”
“因为公子差使我这么做。”
“上天有好生之德，你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行么？”
“不行。”
“为什么？”
“因为公子差使我这么做。”
不管子夜怎么问，管家兜兜转转都还是会回到‘因为公子差使我这么做’这句话上。他不需要知道事实，不需要了解因果，不需要考虑不同的解释。
他只需要知道自己应该站在哪一边。
当子夜追问到最后，他反而觉得子夜问的这些问题很奇怪，觉得子夜很不懂事：主人家吩咐的差事没有做好，这管家的位置说不好就要丢了，若她们是他，将来肯定会后悔。
子夜看着他，忽然明白了：他不是不懂，是不肯懂。她在商王的旧忆里见过太多这样的人，也知道这样的人最难劝。
眼看着子夜还要和这个管家争下去，乔疏改了管家记忆，让他认为自己已经将女婴溺死，尸体扔到了猪圈石槽给猪吃，便拉着子夜消失了。
两人带着婴儿回到始青天时，子夜还有点气愤：“就这么放过他，还不知道他后面又要溺死多少女婴呢。”
乔疏看着怀中婴儿，淡淡道：“他本来是要直接溺死她，然后就将尸体扔进石槽，可是终究没能那么狠下心，孩子扔到桶里盖上盖子离开，就是不想听到孩子在桶里扑腾水的声音……如果不是知道他有这么一丝恻隐之心，我方才就是要杀了他了。”
她顿了顿：“嗯……或许是要杀了这一家族默许此种行为的所有人。”
“我在想，人究竟是怎么形成自己的观念的呢？为什么认为生儿子是正确的？因为父母这么说，邻居这么做，社会这么看待他？”
她伸手轻轻戳了戳婴儿的脸蛋。
宝月苑里的人察觉她们回来，纷纷迎了过来。
“学府的教育本来就很有问题。虽然在课堂上总是鼓励学生要独立思考。要尊重事实。要敢于质疑。要维护自己的合法权益。可就我当年的体会来说，不要质疑老师。不要和前辈争论。不要发表与周围人不同的意见。不要给自己惹麻烦。能够忍耐就忍耐，才是我实际学到的知识。”
乔疏一边逗着怀里的孩子，一边说。
“正荷师姐这些年都在改革这一套教育体系，可十年树木，百年树人，这个过程就如你所说的，不知道还要付出多少无谓的牺牲。”
众人问起这女婴是不是孤生竹，乔疏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