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二晚上七点,医院病房。
婉仪靠在床头,看着窗外的夜景。
天黑了。远处有霓虹灯一闪一闪的,红的黄的白的。中环的楼亮着灯,倒映在海面上,像撒了一把碎金。
林芷因出去洗水果了。
婉仪一个人坐着。
脑子里又开始想那些事。
她想起那天晚上在阳台。
风把林芷因的毛衣吹得贴在身上。
瘦长的。结实的。年轻的。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
病号服宽宽大大的,看不出什么。
但她知道。
自己的手臂松弛了。腰上有了赘肉。皮肤也没有以前紧致了。
她想起镜子里的自己。
眼角的皱纹,法令纹,有些斑点的皮肤。
三十八岁了。
林芷因二十七岁。
差了十一岁。
她想起林芷因的身材。
高挑的,瘦长的,但又很结实。
肩线很直。手臂有肌肉的线条。腰很细。
她又想起自己的身材。
她闭上眼睛。
睁开眼。
她掀开被子。
想出去走走。
刚站起来,门被推开了。
林芷因走进来。
右手端着果盘,左手打着石膏。
看见她站在床边,愣了一下。
“婉仪姐?”林芷因问,“你要出去?”
婉仪点点头。
“想走走。”婉仪说,“躺太久了。”
林芷因放下果盘。
走过去,用右手扶住她。
“我陪你。”林芷因说。
婉仪摇摇头。
“不用。”婉仪说,“我自己可以。”
林芷因看着她。
“婉仪姐。”林芷因叫她的名字。
婉仪看着她。
林芷因的眼睛亮亮的。
“我不放心。”林芷因说。
婉仪的心里动了一下。
但她没说话。
林芷因扶着她的手,没松开。
“我就在后面跟着。”林芷因说,“不说话。”
婉仪看着她。
看着她认真的样子。
她点点头。
“好。”婉仪说。
她们慢慢走出病房。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偶尔有护士推着车走过。
婉仪走得很慢,头还有点晕,腿也没什么力气。
但她想走。
林芷因跟在后面,隔着几步的距离。
不说话。
就那么跟着。
走到电梯口,婉仪停下来。
等电梯。
电梯来了,她走进去。
林芷因也跟进去。
电梯往下走。
一楼。
门开了。
婉仪走出去。
医院楼下有个小花园,几棵大树,几张长椅,一条小路。
婉仪慢慢走进去。
晚风吹过来,凉凉的。
她走到一张长椅边,坐下。
林芷因站在不远处,没有过来。
就那么站着。
看着她。
婉仪看着她。
路灯的光落在那个人身上。
高高瘦瘦的,左手打着石膏,就那么站在那儿。
一直看着她。
婉仪的眼泪差点下来。
她招招手。
“过来。”婉仪说。
林芷因走过来。
在她旁边坐下。
“不跟着了?”林芷因问。
婉仪摇摇头。
“不用跟了。”婉仪说,“你坐着。”
林芷因点点头。
她们坐着,没说话。
晚风吹着树叶,沙沙响。
坐了一会儿,婉仪忽然开口。
“林芷因。”她叫她的名字。
林芷因看着她。
“嗯?”
婉仪想了想。
“你年轻,”婉仪说,“身材好。”
林芷因愣了一下。
“什么?”林芷因问。
婉仪低下头。
“我老了。”婉仪说,“有皱纹,有赘肉。”
林芷因看着她。
“婉仪姐。”林芷因叫她的名字。
婉仪抬起头。
林芷因的眼睛很亮。
“我喜欢你。”林芷因说,“不是喜欢你的身材。”
婉仪的眼泪流下来。
林芷因用右手轻轻擦掉。
“别哭。”林芷因说,“医生说要开心。”
婉仪笑了。
哭着笑。
“你每次都这么说。”婉仪说。
林芷因也笑了。
“因为是真的。”林芷因说。
婉仪看着她。
心里软软的。
她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那只手有点凉。
“你手凉。”婉仪说。
林芷因笑了。
“那你给我暖暖。”林芷因说。
婉仪握着她的手。
两只手握在一起。
晚风吹过来。
但她们不冷。
远处传来歌声。
有人在唱歌。
婉仪抬起头。
小花园另一边,有个人在唱歌。弹着吉他,对着麦克风。周围围了几个人。
是街头艺人。
婉仪看着那边。
林芷因也看着那边。
“想去看看吗?”林芷因问。
婉仪想了想。
点点头。
她们站起来,慢慢走过去。
走近了,能听清歌词了。
是个女歌手,唱的是粤语歌。
“……祈求在路上没任何的障碍,令我一直愉快……”
婉仪听着。
歌很好听。声音也很温柔。
围了七八个人。有人跟着哼,有人拍手,有人举着手机录。
一曲唱完,大家鼓掌。
歌手笑了笑,说谢谢。
然后说,有想上来唱的吗?可以点歌。
几个人举手。
歌手选了其中一个,是个年轻女生,唱的是陈慧娴的《千千阙歌》。
唱得不错。
又有人上去唱。
婉仪看着,忽然感觉到旁边的目光。
林芷因在看她。
“怎么了?”婉仪问。
林芷因笑了。
“没什么。”林芷因说。
又一个人唱完了。
歌手问,还有人吗?
林芷因忽然举手。
婉仪愣住了。
林芷因走过去。
和歌手说了几句话。
歌手点点头,把吉他递给她。
林芷因接过吉他,试了试音。
她左手还打着石膏,只能用右手弹。
但她的右手很稳。
她坐在凳子上,对着麦克风。
开口。
“有了你开心啲,乜都称心满意,咸鱼白菜也好好味……”
是林子祥的《分分钟需要你》。
婉仪愣住了。
林芷因的声音很好听,低低的,柔柔的,带着笑意。
她一边弹一边唱,眼睛一直看着婉仪。
“愿我会揸火箭,带你到天空去,在太空中两人住……”
婉仪的眼泪流下来。
她站在那里,看着那个人。
看着她打着石膏的左手。
看着她认真弹吉他的样子。
看着她亮亮的眼睛。
看着她唱给自己听。
歌很快唱完了。
大家鼓掌。
林芷因站起来,把吉他还给歌手。
说了声谢谢。
走回婉仪面前。
“好听吗?”林芷因问。
婉仪看着她。
眼泪一直流。
林芷因用右手轻轻擦掉。
“怎么又哭了。”林芷因说。
婉仪摇摇头。
“没哭。”婉仪说。
林芷因笑了。
她往前走了一步。
很近。
“婉仪姐。”林芷因叫她的名字。
婉仪看着她。
“嗯?”
林芷因的眼睛亮亮的。
“我们两个人,”林芷因问,“像不像在谈情说爱?”
婉仪愣住了。
然后她笑了。
哭着笑。
“像。”婉仪说。
林芷因也笑了。
笑得眼睛弯弯的。
她们站在那里,看着对方。
晚风吹过来。
但她们不冷。
晚上九点,病房。
婉仪躺在床上,林芷因坐在旁边。
“林芷因。”婉仪叫她的名字。
林芷因看着她。
“嗯?”
婉仪想了想。
“你什么时候学的吉他?”婉仪问。
林芷因笑了。
“大学的时候。”林芷因说,“学过一点。”
婉仪看着她。
“你唱得真好。”婉仪说。
林芷因的脸红了。
“真的?”林芷因问。
婉仪点点头。
“真的。”婉仪说。
林芷因笑了。
她低下头。
“那首歌,”林芷因说,“是唱给你的。”
婉仪的眼泪又流下来。
“我知道。”婉仪说。
林芷因抬起头。
看着她。
“婉仪姐。”林芷因叫她的名字。
婉仪看着她。
“嗯?”
林芷因顿了顿。
“以后,”林芷因说,“我天天唱给你听。”
婉仪笑了。
“好。”婉仪说。
同一时间,西藏。
纳木错,帐篷里。
蒋澜坐在炉子边,看着秦安岚。
秦安岚在收拾行李。
明天要回去了。
蒋澜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秦安岚。”蒋澜叫她的名字。
秦安岚回过头。
“嗯?”
蒋澜笑了。
“你过来。”蒋澜说。
秦安岚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蒋澜靠在她肩上。
“秦安岚。”蒋澜叫她的名字。
秦安岚看着她。
“嗯?”
蒋澜想了想。
“这几天开心吗?”蒋澜问。
秦安岚点点头。
“开心。”秦安岚说,“你呢?”
蒋澜笑了。
“开心。”蒋澜说,“特别开心。”
秦安岚的心里软软的。
她把她搂紧。
“那就好。”秦安岚说。
蒋澜抬起头,看着她。
“秦安岚。”蒋澜叫她的名字。
秦安岚看着她。
“嗯?”
蒋澜靠过去,在她脸上亲了一下。
秦安岚的脸红了。
蒋澜看着她。
“你脸红了。”蒋澜说。
秦安岚没说话。
但脸更红了。
蒋澜笑了。
“秦安岚。”蒋澜叫她的名字。
秦安岚看着她。
“嗯?”
蒋澜说:“你害羞的样子,特别好看。”
秦安岚的脸红到耳根。
蒋澜笑得更开心了。
她靠回她怀里。
“秦安岚。”蒋澜叫她的名字。
秦安岚抱着她。
“嗯?”
蒋澜闭上眼睛。
“晚安。”蒋澜说。
秦安岚笑了。
“晚安。”秦安岚说。
第二天早上,西贡。
宋皖余睁开眼睛的时候,三只猫又压在她身上。
她叹了口气,把它们抱开。
下床,喂猫,做早餐。
虾仁滑蛋饭,水果沙拉,热牛奶。
做好早餐,她去叫明明和诺诺起床。
明明还在睡。诺诺已经醒了。
“姨姨。”诺诺叫了一声。
宋皖余笑了。
“起床洗漱。”宋皖余说,“吃早餐了。”
诺诺点点头,坐起来。
明明还在睡。
宋皖余走过去,轻轻推了推他。
“明明。”宋皖余叫他的名字。
明明睁开眼睛。
“姨姨……”他嘟囔着。
宋皖余笑了。
“起床。”宋皖余说,“不然迟到了。”
明明坐起来,揉着眼睛。
宋皖余看着他们,心里软软的。
八点二十,餐桌上。
明明和诺诺吃着早餐,姜挽坐在对面,喝着粥。
宋皖余站在旁边,给她们添粥。
“姨姨,”明明问,“妈妈什么时候能出院?”
宋皖余想了想。
“快了。”宋皖余说,“医生说下周就可以。”
明明眼睛亮了。
“真的?”
宋皖余点点头。
“真的。”宋皖余说。
明明笑了。
诺诺也笑了。
宋皖余看着她们,心里软软的。
八点四十,宋皖余开车送明明和诺诺上学。
车上,两个孩子坐在后座,叽叽喳喳说着话。
宋皖余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们一眼。
明明在给诺诺讲学校的事。
诺诺在听,偶尔问一句。
宋皖余的心里暖暖的。
车开到学校门口。
明明和诺诺下车。
“姨姨再见。”她们说。
宋皖余点点头。
“放学姨姨来接。”宋皖余说。
明明和诺诺点点头,跑进学校。
宋皖余看着她们的背影,笑了。
然后她发动车,往公司开。
上午九点,中环某心理咨询室。
宋皖余坐在办公桌前,翻看着今天的预约记录。
今天有四个预约。十点一个,十一点一个,三点一个,四点一个。
她合上记录本,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阳光很好,照在维港上。海面波光粼粼,有船慢慢开过。
手机响了。
是婉仪的消息:
「阿余,昨晚小林给我唱歌了。」
她看着那行字,愣了一下。
回:
「唱歌?」
婉仪很快回了一条语音。
宋皖余点开。
林芷因的声音传出来。
“……愿我会揸火箭,带你到天空去……”
宋皖余听着,笑了。
回:
「唱得真好。」
婉仪过了一会儿回:
「她说,我们像在谈情说爱。」
宋皖余看着那行字,心里软软的。
回:
「本来就是。」
婉仪回了一个笑脸。
宋皖余看着那个笑脸,笑了。
放下手机,准备今天的工作。
下午四点,医院。
婉仪靠在床头,看着窗外的阳光。
门被推开了。
林芷因走进来。
右手拎着保温壶,左手打着石膏。
“婉仪姐。”林芷因笑着走过来。
婉仪看着她。
心里软软的。
“今天又是什么汤?”婉仪问。
林芷因笑了。
“虫草花鸡汤。”林芷因说,“我妈煲的。”
婉仪接过汤,喝了一口。
很好喝。
她看着林芷因。
“林芷因。”婉仪叫她的名字。
林芷因看着她。
“嗯?”
婉仪想了想。
“昨晚那首歌,”婉仪说,“我记住了。”
林芷因的眼睛亮了。
“记住了?”
婉仪点点头。
“嗯。”婉仪说,“分分钟需要你。”
林芷因笑了。
笑得眼睛弯弯的。
“婉仪姐。”林芷因叫她的名字。
婉仪看着她。
“嗯?”
林芷因说:“我也是。”
婉仪的眼泪流下来。
林芷因走过去,轻轻擦掉。
“别哭。”林芷因说。
婉仪笑了。
哭着笑。
“好。”婉仪说。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
落在她们身上。
很暖。
两周后。
周三上午九点,医院骨科诊室。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白色的床单上,暖洋洋的。
林芷因坐在椅子上,左手放在桌上。
石膏已经拆了。
露出来的手臂比右手细了一圈,皮肤有点白,有几处淤青还没完全消。无名指和小指上缠着白色的绷带,一层一层,包得严严实实。
医生坐在对面,看着片子。
“骨头长得不错。”医生说,“石膏可以拆了。”
林芷因点点头。
医生又看了看她的手指。
“无名指和小指还要养。”医生说,“骨头还没完全长好,绷带再绑两周,别用力。”
林芷因动了动手指。
有点僵。有点疼。
但能动。
她笑了。
“谢谢医生。”林芷因说。
医生开了药,交代了几句。
林芷因站起来,走出诊室。
走廊里,婉仪坐在长椅上等她。
看见她出来,站起来。
“怎么样?”婉仪问。
林芷因举起左手,给她看。
“石膏拆了。”林芷因说,“手指还要绑绷带。”
婉仪看着她那只手。
细了,白了,有伤。
她的心里疼了一下。
“疼吗?”婉仪问。
林芷因摇摇头。
“不疼。”林芷因说。
婉仪看着她。
“真的?”
林芷因笑了。
“真的。”林芷因说,“你摸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