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葶睡着了。
但眉头皱着。
身体在发抖。
周汐云轻轻抱住她。
“我在。”周汐云说,“我在这儿。”
江葶在睡梦里,往她怀里靠了靠。
眉头慢慢松开。
周汐云抱着她。
一夜没睡。
窗外,维港的灯火通明。
但她只看着她。
三月八日,香港。
凌晨三点,浅水湾。
周汐云睁开眼睛的时候,怀里的人正在发抖。
江葶缩在她怀里,眉头紧皱,嘴唇抿着,身体微微颤抖,额头上有细密的汗珠,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
周汐云没有动。
只是把她抱得更紧了一点。
“我在。”她轻声说,“我在这儿。”
江葶在睡梦里动了动,往她怀里靠了靠。
眉头没有松开。
周汐云看着她,心里疼得像被人用手攥着。
这几天,她总是这样。
睡着睡着就会发抖,就会皱眉,就会往她怀里缩。
周汐云知道她在做噩梦。
梦见那个寨子,梦见那些人,梦见她被绑着的样子,梦见她浑身是血躺在地上还在往她那边爬的样子。
江葶从来没说过,但她知道。
她轻轻伸出手,抚平她的眉头。
江葶动了动,呼吸慢慢平稳下来。
周汐云看着她,没有睡。
就这样抱着她,守着她。
一直到天亮。
早上七点,周汐云轻轻下床。
江葶还在睡。眉头舒展了一点,呼吸也平稳了。
周汐云站在床边,看了她很久。
然后她走进书房。
电脑屏幕上,有一封邮件。
是刘盈钰发来的。
「汐云,查清楚了,刘子墨手里那篇稿子,已经发给三家媒体,明天截稿。」
周汐云看着那行字,眼睛眯了起来。
她拿起手机,打给刘盈钰。
电话响了两声,接通了。
“汐云。”刘盈钰的声音传过来,“你也醒了?”
周汐云没说话。
刘盈钰顿了顿。
“她又做噩梦了?”刘盈钰问。
周汐云嗯了一声。
刘盈钰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开口。
“汐云,”刘盈钰说,“这件事,你别管了。”
周汐云的手紧了一下。
“盈钰……”
刘盈钰打断她。
“你在家陪她。”刘盈钰说,“外面的事,我来办。”
周汐云没说话。
刘盈钰继续说。
“我找了秦家。”刘盈钰说,“还有几个老朋友。”
周汐云愣住了。
“秦家?”
刘盈钰嗯了一声。
“秦安岚她爸,”刘盈钰说,“当年你爸帮过他,他也记得。”
周汐云的心里动了一下。
刘盈钰说。
“还有几个,”刘盈钰说,“都是你爸的老朋友。”
周汐云没说话。
刘盈钰的声音很平静。
“那篇稿子,”刘盈钰说,“发不出去的。”
周汐云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开口。
“盈钰。”她叫她的名字。
“嗯?”
周汐云顿了顿。
“谢谢。”她说。
刘盈钰笑了。
“谢什么。”刘盈钰说,“我是你朋友。”
电话挂断了。
周汐云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海。
灰蓝色的,有船慢慢开过。
她想起五年前那个晚上。
她一个人跑去贵州,被打得半死,还在往江葶那边爬。
是刘盈钰带人来的。
是刘盈钰把她背出去的。
是刘盈钰一路陪着她,陪到她们结婚。
她闭上眼睛。
再睁开的时候,眼睛里有光。
上午九点,中环某画廊。
刘盈钰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摊着一叠文件。
门被推开了。
助理探进头来。
“刘总,”助理说,“秦小姐来了。”
刘盈钰抬起头。
“让她进来。”
秦安岚走进来。
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头发扎起来,脸上没什么表情。
刘盈钰看着她。
“坐。”刘盈钰说。
秦安岚在她对面坐下。
“查到什么了?”秦安岚问。
刘盈钰把文件推到她面前。
秦安岚接过来,翻着。
“那篇稿子,”刘盈钰说,“已经发给三家媒体了。”
秦安岚的眉头皱起来。
“哪三家?”
刘盈钰说了三个名字。
秦安岚的手紧了一下。
都是大媒体。
刘盈钰看着她。
“不过,”刘盈钰说,“已经压下去了。”
秦安岚抬起头。
“怎么压的?”
刘盈钰笑了。
“你爸打了几个电话。”刘盈钰说,“我也打了几个。”
秦安岚愣住了。
“我爸?”
刘盈钰点点头。
“你爸说,”刘盈钰说,“当年周家帮过他,他记得。”
秦安岚的心里动了一下。
她想起父亲说过的话。
“周家那边,你别管。”
“我来处理。”
她低下头。
看着那些文件。
“刘子墨呢?”秦安岚问。
刘盈钰靠在椅背上。
“她在等那几家媒体的回复。”刘盈钰说,“等不到的。”
秦安岚看着她。
刘盈钰继续说。
“那几家,”刘盈钰说,“以后也不会接她的稿。”
秦安岚没说话。
刘盈钰站起来,走到窗边。
“圈子里的事,”刘盈钰说,“有圈子的规矩。”
秦安岚看着她。
刘盈钰转过身。
“她以为她聪明,”刘盈钰说,“碰秦家,碰周家,还想全身而退。”
她笑了。
很冷。
“太傻了。”
下午两点,中环某贸易公司。
婉仪坐在办公桌前,整理着文件。
门被推开了。
一个人走进来。
她抬起头,愣住了。
她前夫。
他站在门口,拄着一根拐杖,一条腿跛着。脸上有伤,衣服也皱巴巴的,整个人瘦了一圈。
“婉仪。”他叫她的名字。
婉仪的手握紧了。
“你怎么来了?”婉仪问。
他往前走了一步。
“婉仪,”他说,“我错了。”
婉仪看着他。
他的眼泪流下来。
“那个女人,”他说,“她跑了,把我的钱都带走了。”
婉仪没说话。
他往前走了一步。
“婉仪,”他说,“再给我一次机会。”
婉仪站起来。
“你走吧。”婉仪说。
他愣住了。
“婉仪……”他开口。
婉仪打断他。
“我说,”婉仪说,“你走。”
他不死心。
又往前走了一步。
“婉仪,”他说,“看在孩子的份上……”
婉仪的眼泪差点下来。
但她没哭。
她看着他。
“孩子的份上?”婉仪问,“你出轨的时候,想过孩子吗?”
他的脸色变了。
“婉仪……”他又开口。
就在这时,门被推开了。
林芷因走进来。
她看见那个男人,愣了一下。
然后她走过来。
站在婉仪身边。
“婉仪姐,”林芷因问,“怎么了?”
婉仪没说话。
那个男人看着林芷因。
“你是谁?”他问。
林芷因没理他。
只是看着婉仪。
婉仪握紧她的手。
“林芷因。”婉仪叫她的名字。
林芷因看着她。
“嗯?”
婉仪想了想。
“帮我送他出去。”婉仪说。
林芷因点点头。
她转过身,看着那个男人。
一米八三的个子,站在那里,比他高半个头。
“先生,”林芷因说,“请吧。”
那个男人的脸涨红了。
“你算什么东西?”他喊起来。
林芷因没说话。
只是往前走了一步。
那个男人往后退了一步。
林芷因又往前走了一步。
他又往后退了一步。
退到门口。
林芷因站在那儿,看着他。
“自己走,”林芷因说,“还是我送你?”
那个男人的脸青一阵白一阵。
他看了一眼婉仪。
婉仪没有看他。
他咬了咬牙,转身走了。
门关上。
婉仪站在那里,浑身发抖。
林芷因走过去,握住她的手。
“婉仪姐。”林芷因叫她的名字。
婉仪的眼泪流下来。
林芷因把她抱进怀里。
婉仪靠在她肩上,哭了。
林芷因抱着她,没说话。
就让她哭。
很久。
哭完了,婉仪抬起头。
看着她。
“林芷因。”婉仪叫她的名字。
林芷因看着她。
“嗯?”
婉仪想了想。
“谢谢你。”婉仪说。
林芷因笑了。
“谢什么。”林芷因说。
她拉着婉仪的手。
“走,”林芷因说,“带你吃好吃的。”
婉仪愣住了。
“什么?”
林芷因笑了。
“我知道你心情不好的时候,喜欢吃甜的。”林芷因说。
婉仪看着她。
“你怎么知道?”
林芷因想了想。
“你桌上那个糖罐,”林芷因说,“空了就会补。”
婉仪的心里动了一下。
林芷因拉着她,往外走。
下午四点,深水埗某小吃街。
林芷因拉着婉仪,在人群里挤来挤去。
婉仪被她拉着,看着她的背影。
一米八三的个子,扎着低马尾,走得很快。
“林芷因。”婉仪叫她的名字。
林芷因回过头。
“嗯?”
婉仪看着她。
“你带我来这儿干嘛?”婉仪问。
林芷因笑了。
“吃好吃的。”林芷因说。
她拉着婉仪,停在一个小摊前。
“鸡蛋仔。”林芷因对老板说,“两份。”
老板点点头,开始做。
婉仪看着那个小摊。
“你……”婉仪开口。
林芷因看着她。
“怎么了?”
婉仪想了想。
“怎么还和小孩子一样,”婉仪说,“喜欢吃这些?”
林芷因笑了。
“小孩子才喜欢吃甜的。”林芷因说,“大人也喜欢。”
婉仪看着她。
心里软软的。
鸡蛋仔做好了。
林芷因接过来,递给婉仪一份。
“尝尝。”林芷因说。
婉仪接过来,咬了一口。
热的,甜的,脆脆的。
很好吃。
她看着林芷因。
林芷因也在吃。
吃得很快。
嘴角沾了一点碎屑。
婉仪看着那个嘴角。
忍不住笑了。
林芷因愣了一下。
“笑什么?”林芷因问。
婉仪摇摇头。
“没什么。”婉仪说。
林芷因看着她。
婉仪伸出手,轻轻擦掉她嘴角的碎屑。
林芷因的脸红了。
婉仪的脸也红了。
她们站在小吃摊前,看着对方。
阳光照在她们身上。
很暖。
同一时间,某小学。
宋皖余站在讲台上,看着台下黑压压的人群。
心理讲会。
台下坐着几百个家长,还有几十个老师,明明和诺诺的学校。
她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衬衫,深灰色的开衫,头发扎起来,脸上带着淡淡的微笑。
“各位家长好。”宋皖余开口。
“今天想和大家聊聊,怎么和孩子沟通。”
台下很安静。
她开始讲。
从孩子的心理特点,到家长常见的误区,到如何建立信任关系。
讲得很清楚。
台下有人点头,有人记笔记,有人若有所思。
讲到一半,她忽然看见台下有个人。
大姐。
坐在角落里,看着她。
旁边坐着林芷因。
宋皖余愣了一下。
但她没有停。
继续讲。
讲完了,台下响起掌声。
她鞠躬,下台。
走到大姐面前。
“大姐,”宋皖余问,“你怎么来了?”
婉仪站起来。
“路过。”婉仪说,“顺便听听。”
宋皖余看着她。
眼睛有点红。
宋皖余的心里动了一下。
但她没问。
只是笑了笑。
“听完了,觉得怎么样?”宋皖余问。
婉仪想了想。
“挺好。”婉仪说,“比我以前懂得多。”
宋皖余笑了。
她看着旁边的林芷因。
一米八三的个子,扎着低马尾,站在大姐身边。
宋皖余点点头。
“林小姐。”宋皖余说。
林芷因笑了笑。
“宋医生。”林芷因说,“讲得真好。”
宋皖余摇摇头。
“还行。”宋皖余说。
她看着婉仪。
“大姐,”宋皖余说,“晚上回去吃饭?”
婉仪点点头。
“好。”婉仪说。
晚上七点,西贡。
宋皖余推开门的时候,屋里飘着香味。
姜挽在厨房里忙,蛋黄和阿彩蹲在厨房门口,等着吃饭。
“回来了?”姜挽探出头。
宋皖余点点头。
走过去,站在厨房门口。
姜挽系着围裙,手里拿着锅铲。锅里炒着菜,滋滋响着。
“做什么?”宋皖余问。
姜挽笑了。
“你爱吃的。”姜挽说,“红烧排骨。”
宋皖余看着她。
心里满满的。
她走过去,从后面抱住她。
姜挽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怎么了?”姜挽问。
宋皖余没说话。
就抱着她。
姜挽也没再问。
就让她抱着。
锅里的排骨咕嘟咕嘟响着。
“要糊了。”姜挽说。
宋皖余放开她。
姜挽把排骨盛出来,端到桌上。
“吃吧。”姜挽说。
她们坐着,吃着饭。
很安静。
但很暖。
“今天大姐去学校了。”宋皖余说。
姜挽看着她。
“学校?”
宋皖余点点头。
“明明和诺诺的学校。”宋皖余说,“我去开讲会,她来听了。”
姜挽的手顿了一下。
“她还好吗?”
宋皖余想了想。
“还好。”宋皖余说,“林芷因陪着她。”
姜挽看着她。
“那个女生?”
宋皖余点点头。
“嗯。”宋皖余说,“看起来不错。”
姜挽笑了。
“那就好。”姜挽说。
她们继续吃饭。
蛋黄和阿彩蹲在旁边,看着她们。
喵了一声。
宋皖余笑了。
她夹了一块肉,喂给它们。
蛋黄和阿彩吃得开心。
晚上九点,浅水湾某公寓。
周汐云坐在床边,看着江葶。
江葶已经睡着了。
眉头舒展着,呼吸很平稳。
今天没有做噩梦。
周汐云看着她,笑了。
她轻轻站起来,走出房间。
客厅里,手机亮着。
是刘盈钰的消息。
「汐云,事情办妥了,那三家媒体,以后都不会接她的稿,圈子里也传开了,她待不下去的。」
周汐云看着那行字,很久。
然后她回了一个字:
「好。」
她放下手机,走回房间。
江葶还在睡。
她躺下来,把她抱进怀里。
江葶在睡梦里,往她怀里靠了靠。
周汐云抱着她。
闭上眼睛。
第二天早上,中环某咖啡厅。
刘子墨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一杯拿铁。
她在等电话。
等那三家媒体的电话。
十点,十一点。十二点。
没有电话。
她开始打电话。
第一个,没人接。
第二个,关机。
第三个,占线。
她愣住了。
她又打了几个电话。
给编辑,给朋友,给同行。
每一个都接了。
每一个都说一样的话。
“刘小姐,那篇稿子,我们发不了。”
“为什么?”
“上面的意思。”
“哪个上面?”
“您就别问了。”
电话挂断了。
刘子墨坐在那里,脸色发白。
她终于明白了。
她被封杀了。
不是一家。
是全部。
她站起来,想走。
手机响了。
是房东的消息:
「刘小姐,下个月房租涨五千,您看还续吗?」
她看着那行字,手在发抖。
她走出咖啡厅。
站在街边,看着人来人往。
阳光很亮。
但她觉得冷。
下午三点,中环某画廊。
刘盈钰坐在办公室里,看着窗外。
门被推开了。
助理探进头来。
“刘总,”助理说,“周总来了。”
刘盈钰点点头。
“让她进来。”
周汐云走进来。
脸色好多了,眼睛下面也没那么黑了。
刘盈钰看着她。
“她昨晚睡得好?”刘盈钰问。
周汐云点点头。
“嗯。”周汐云说,“没做噩梦。”
刘盈钰笑了。
“那就好。”刘盈钰说。
周汐云在她对面坐下。
“盈钰。”周汐云叫她的名字。
刘盈钰看着她。
“嗯?”
周汐云想了想。
“那件事,”周汐云说,“谢谢你。”
刘盈钰摇摇头。
“谢什么。”刘盈钰说,“应该的。”
周汐云看着她。
“沈哲呢?”周汐云问,“她知道吗?”
刘盈钰笑了。
“不知道。”刘盈钰说,“她以为我在忙画廊的事。”
周汐云看着她。
“瞒着?”
刘盈钰点点头。
“瞒着。”刘盈钰说,“这些事,她不用知道。”
周汐云的心里动了一下。
她想起江葶。
想起她睡着的样子。
她笑了。
“一样。”周汐云说。
她们对视。
笑了。
晚上七点,西贡。
宋皖余坐在沙发上,看着手机。
姜挽在旁边,靠着她的肩。
蛋黄和阿彩趴在她们脚边,打着呼噜。
很安静。
很暖。
“宋医生。”姜挽叫她的名字。
宋皖余看着她。
“嗯?”
姜挽想了想。
“你说,”姜挽说,“大姐会好吗?”
宋皖余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会。”宋皖余说。
姜挽看着她。
“你怎么知道?”
宋皖余想了想。
“因为,”宋皖余说,“她遇到了对的人。”
姜挽的心里软软的。
她靠过去,在她脸上亲了一下。
宋皖余的脸红了。
“姜挽。”她叫她的名字。
姜挽看着她。
“嗯?”
宋皖余没说话。
低下头,吻她。
姜挽回应她。
轻轻的,柔柔的。
蛋黄和阿彩抬起头,看着她们。
喵了一声。
好像在说:又来了。
没人理它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