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七日,香港。
早晨七点,浅水湾。
周汐云睁开眼睛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阳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在木地板上铺了一道细细的金线。
她侧过头,看着身边的人。
江葶还在睡。
蜷缩着,靠在她怀里,呼吸很轻。眉头微微皱着,不知道在做什么梦。
这几天她总是这样。
睡着睡着就会皱眉,就会发抖,就会往她怀里缩。
周汐云知道她在做噩梦。
梦见那个寨子,梦见那些人,梦见她被打的样子。
她没说过。但周汐云知道。
她伸出手,轻轻抚平她的眉头。
江葶动了动,往她怀里靠了靠。
周汐云抱着她,没有动。
她想起那几天的事。
那些打在身上的拳脚,那些踩在她手上的脚,那些围着她笑的男人。
还有江葶被绑着的样子。
她的手指收紧了。
但她没出声。
只是把江葶抱得更紧了一点。
上午九点,浅水湾秦家。
秦安岚推开门的时候,她爸正坐在客厅里,面前摆着一叠文件。
“来了?”他抬起头。
秦安岚点点头。
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蒋澜呢?”他问。
秦安岚愣了一下。
“在家。”秦安岚说,“她不知道我来。”
他点点头。
“这件事,”他说,“别让她知道。”
秦安岚看着他。
“爸,”秦安岚说,“刘子墨那边,到底怎么样了?”
他放下文件。
看着她。
“她在圈子里说,”他说,“说周汐云的老婆,五年前在贵州被人绑架过。”
秦安岚的手握紧了。
他继续说。
“说那件事,是她家那边的人干的。”
秦安岚的脸色变了。
“她怎么知道的?”
他摇摇头。
“不知道。”他说,“但她说的是真的。”
秦安岚愣住了。
“真的?”
他点点头。
“五年前。”他说,“周汐云一个人跑过去,把她老婆抢回来的。”
秦安岚没说话。
他看着她。
“那件事,圈子里知道的人不多。”他说,“但知道的,都知道周汐云当时被打得多惨。”
秦安岚的手在发抖。
“刘子墨想干什么?”她问。
他冷笑了一声。
“想写文章。”他说,“想曝光。”
秦安岚站起来。
“不能让她写。”秦安岚说。
他点点头。
“当然不能。”他说。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周家那边,”他说,“周汐云已经在查了。”
秦安岚看着他。
“刘家那边呢?”秦安岚问。
他转过头。
“刘盈钰。”他说,“你知道她是谁吗?”
秦安岚点点头。
“刘氏实业的独生女。”秦安岚说,“周汐云的朋友。”
他笑了。
“不只是朋友。”他说,“当年在贵州,就是她带人去的。”
秦安岚愣住了。
他继续说。
“她跟周汐云,”他说,“过命的交情。”
秦安岚没说话。
他走回沙发边,坐下。
“现在,”他说,“刘盈钰也知道了。”
秦安岚看着他。
“她怎么说?”
他拿起茶杯,喝了一口。
“她说,”他说,“这个人,不能放过。”
下午两点,中环某画廊。
刘盈钰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摊着一叠照片。
照片上是刘子墨。
和几个圈子里的人吃饭。和几个编辑见面。在报社门口打电话。
她一张一张看着。
门被推开了。
助理探进头来。
“刘总,”助理说,“周总来了。”
刘盈钰抬起头。
“让她进来。”
周汐云走进来。
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黑眼圈。
刘盈钰看着她。
“没睡好?”刘盈钰问。
周汐云点点头。
“她做噩梦。”周汐云说。
刘盈钰的心里疼了一下。
但她没说什么。
只是指了指椅子。
“坐。”刘盈钰说。
周汐云坐下。
看着那些照片。
“查到什么了?”周汐云问。
刘盈钰拿起一张照片。
“她这几天,”刘盈钰说,“见了七个人。”
周汐云接过照片。
刘盈钰一个一个说。
“这个是《周刊》的编辑,”刘盈钰说,“想发她的文章。”
周汐云的手紧了一下。
“这个是律师,”刘盈钰说,“咨询法律风险。”
“这个是公关公司的,”刘盈钰说,“想找人给她做背书。”
周汐云看着那些照片。
“她想干什么?”周汐云问。
刘盈钰冷笑了一声。
“想出名。”刘盈钰说,“想借着踩你上位。”
周汐云没说话。
刘盈钰看着她。
“汐云,”刘盈钰说,“这件事,你别管了。”
周汐云抬起头。
“什么?”
刘盈钰站起来。
走到窗边。
“你在家陪江葶。”刘盈钰说,“外面的事,我来办。”
周汐云站起来。
“盈钰……”她开口。
刘盈钰转过身。
看着她。
“汐云,”刘盈钰说,“五年前那件事,我亲眼看着你被打。”
周汐云愣住了。
刘盈钰的眼睛有点红。
“我忘不了那个画面。”刘盈钰说,“你躺在地上,还在往她那边爬。”
周汐云没说话。
刘盈钰走过去。
站在她面前。
“这次,”刘盈钰说,“我来。”
周汐云看着她。
很久。
然后她点点头。
“好。”周汐云说。
下午四点,中环某贸易公司。
婉仪坐在办公桌前,看着电脑。
脑子里却想着别的事。
昨晚那场电影。林芷因说的话。她握着她的手时的温度。
她不知道该怎么办。
门被推开了。
林芷因走进来,手里端着一杯咖啡。
“婉仪姐。”林芷因把咖啡放在她桌上。
婉仪抬起头。
看着她。
林芷因的脸有点红。
“怎么了?”林芷因问。
婉仪摇摇头。
“没什么。”婉仪说。
林芷因没走。
站在旁边。
婉仪看着她。
“林芷因。”婉仪叫她的名字。
林芷因看着她。
“嗯?”
婉仪犹豫了一下。
“你……”婉仪说,“不介意吗?”
林芷因愣了一下。
“介意什么?”
婉仪低下头。
“我有两个孩子。”婉仪说,“离过婚,三十八了。”
林芷因看着她。
“我二十四小时开机等你电话。”林芷因说,“每天给你送咖啡,陪你吃饭,陪你坐地铁。”
婉仪的眼泪差点下来。
林芷因往前走了一步。
“婉仪姐,”林芷因说,“我在乎的不是这些。”
婉仪抬起头。
看着她。
林芷因的眼睛亮亮的。
“我喜欢的是你这个人。”林芷因说,“不是你的过去。”
婉仪的眼泪流下来。
她低下头。
“可是……”她说。
林芷因打断她。
“没有可是。”林芷因说,“你可以慢慢想,我等得起。”
婉仪没说话。
林芷因站在那里,看着她。
很久。
婉仪终于抬起头。
“好。”婉仪说。
林芷因笑了。
笑得眼睛弯弯的。
“那我等你。”林芷因说。
她转身,走了。
婉仪看着她的背影。
心里有个地方,在慢慢松动。
下午五点,中环某心理咨询室。
宋皖余坐在办公室里,翻看着今天的预约记录。
今天最后一个客人刚走。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阳光很好,照在维港上。海面波光粼粼,有船慢慢开过。
手机响了。
是姜挽的消息:
「几点回来?」
她看着那行字,笑了。
回:
「快了,六点到家。」
姜挽很快回:
「好。等你吃饭。」
她回了一个笑脸。
放下手机,她准备收拾东西。
门被推开了。
助理探进头来。
“宋医生,”助理说,“您大姐来了。”
宋皖余愣了一下。
“让她进来。”
婉仪走进来。
脸色不太好。
宋皖余看着她。
“大姐?”宋皖余叫了一声。
婉仪走过来,在沙发上坐下。
宋皖余在她旁边坐下。
“怎么了?”宋皖余问。
婉仪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开口。
“阿余。”婉仪叫她的名字。
宋皖余看着她。
“嗯?”
婉仪低下头。
“有个人……”婉仪说,“对我很好。”
宋皖余的眉头动了一下。
“什么人?”
婉仪的脸有点红。
“同事。”婉仪说,“女的,二十七岁。”
宋皖余愣住了。
然后她笑了。
“你喜欢她?”宋皖余问。
婉仪摇摇头。
“我不知道。”婉仪说。
宋皖余看着她。
婉仪的眼泪流下来。
“阿余,”婉仪说,“我怕。”
宋皖余握住她的手。
“怕什么?”
婉仪看着她。
“怕别人说闲话。”婉仪说,“怕明明和诺诺接受不了,怕……”
她顿了顿。
“怕自己配不上她。”
宋皖余的心里疼了一下。
她想起自己。
想起当年和姜挽在一起的时候。
也怕过。
也犹豫过。
“大姐。”宋皖余叫她的名字。
婉仪看着她。
宋皖余想了想。
“我和姜挽,”宋皖余说,“刚开始的时候,我也怕。”
婉仪愣住了。
“你?”
宋皖余点点头。
“怕别人说闲话。”宋皖余说,“怕她家人不接受,怕自己不够好。”
婉仪看着她。
“后来呢?”婉仪问。
宋皖余笑了。
“后来,”宋皖余说,“我想通了。”
婉仪等着她说下去。
宋皖余看着她。
“她喜欢我。”宋皖余说,“我喜欢她,这就够了。”
婉仪的眼泪流下来。
“可是……”她开口。
宋皖余打断她。
“大姐,”宋皖余说,“那个女生,她怎么对你?”
婉仪想了想。
“她每天给我送咖啡。”婉仪说,“陪我吃饭,陪我坐地铁,她说她二十四小时开机,等我电话。”
宋皖余笑了。
“那你还怕什么?”宋皖余问。
婉仪看着她。
“我不知道。”婉仪说,“就是怕。”
宋皖余把她拉进怀里。
婉仪靠在她肩上。
“大姐。”宋皖余叫她的名字。
“嗯?”
“慢慢来。”宋皖余说,“不急。”
婉仪点点头。
晚上七点,西贡。
宋皖余推开门的时候,屋里飘着香味。
姜挽在厨房里忙,蛋黄和阿彩蹲在厨房门口,等着吃饭。
“回来了?”姜挽探出头。
宋皖余点点头。
走过去,站在厨房门口。
姜挽系着围裙,手里拿着锅铲。锅里炒着菜,滋滋响着。
“做什么?”宋皖余问。
姜挽笑了。
“你爱吃的。”姜挽说,“红烧排骨。”
宋皖余看着她。
心里满满的。
她走过去,从后面抱住她。
姜挽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怎么了?”姜挽问。
宋皖余没说话。
就抱着她。
姜挽也没再问。
就让她抱着。
锅里的排骨咕嘟咕嘟响着。
“要糊了。”姜挽说。
宋皖余放开她。
姜挽把排骨盛出来,端到桌上。
“吃吧。”姜挽说。
她们坐着,吃着饭。
很安静。
但很暖。
“今天大姐来找我了。”宋皖余说。
姜挽看着她。
“说什么?”
宋皖余想了想。
“说她有喜欢的人了。”宋皖余说,“但害怕。”
姜挽的手顿了一下。
“害怕什么?”
宋皖余把事情说了。
姜挽听完,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开口。
“会好的。”姜挽说。
宋皖余看着她。
“你怎么知道?”
姜挽想了想。
“因为,”姜挽说,“她遇到了对的人。”
宋皖余的心里软软的。
她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对。”宋皖余说。
她们对视。
笑了。
吃完饭,宋皖余去洗碗。
姜挽坐在沙发上看手机。
宋皖余洗完碗出来,在她旁边坐下。
“宋医生。”姜挽叫她的名字。
宋皖余看着她。
“嗯?”
姜挽靠过去,靠在她肩上。
“今天去看电影吧。”姜挽说。
宋皖余愣了一下。
“现在?”
姜挽点点头。
“嗯。”姜挽说,“想看。”
宋皖余笑了。
“好。”宋皖余说,“想看什么?”
姜挽想了想。
“《还是觉得你最好》。”姜挽说,“上次没看完。”
宋皖余想起上次。
她们看了一半,她睡着了。
她笑了。
“好。”宋皖余说,“走吧。”
晚上九点,中环某电影院。
放映厅里人不多,稀稀落落坐着几个人。
她们找了个靠后的位置,坐下。
灯暗了。
电影开始。
银幕上,一家人围在一起吃饭。吵吵闹闹的,笑着,闹着。
姜挽靠在宋皖余肩上。
宋皖余揽着她。
电影放着。
姜挽看着银幕,偶尔笑一下。
宋皖余看着她。
看着她笑的样子。
心里软软的。
电影放到一半,姜挽忽然开口。
“宋医生。”姜挽叫她的名字。
宋皖余看着她。
“嗯?”
姜挽想了想。
“你说,”姜挽说,“我们会一直这样吗?”
宋皖余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会。”宋皖余说。
姜挽看着她。
“真的?”
宋皖余点点头。
“真的。”宋皖余说,“一直。”
姜挽笑了。
她靠回她肩上。
宋皖余抱着她。
电影继续放着。
她们靠着,看着。
很安静。
很暖。
晚上十一点,浅水湾。
秦安岚推开门的时候,屋里灯亮着。
蒋澜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墨墨趴在她腿上,打着呼噜。
“回来了?”蒋澜抬起头。
秦安岚点点头。
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蒋澜看着她。
“你爸那边,没事吧?”蒋澜问。
秦安岚摇摇头。
“没事。”秦安岚说,“聊了点工作。”
蒋澜看着她。
“真的?”
秦安岚点点头。
“真的。”秦安岚说。
蒋澜没再问。
靠过去,靠在她肩上。
秦安岚抱着她。
“秦安岚。”蒋澜叫她的名字。
“嗯?”
“明天,”蒋澜说,“去你家吃饭?”
秦安岚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好。”秦安岚说。
蒋澜抬起头,看着她。
“你爸会不会……”蒋澜没说完。
秦安岚摇摇头。
“不会。”秦安岚说,“他叫的。”
蒋澜的心里软软的。
她靠回她肩上。
“那就好。”蒋澜说。
秦安岚抱着她。
墨墨被吵醒了,抬起头,看着她们。
喵了一声。
好像在说:你们又来了。
没人理它。
第二天晚上六点,浅水湾秦家。
秦安岚和蒋澜站在门口,按了门铃。
陈妈开的门。
“小姐,蒋小姐,”陈妈笑着,“快进来。”
她们走进去。
客厅里,秦生坐在沙发上,看见她们进来,站起来。
“来了?”他笑了笑。
蒋澜有点紧张。
“秦叔叔。”蒋澜叫了一声。
秦生点点头。
“坐吧。”他说,“别站着。”
她们坐下。
陈妈端来茶和点心。
秦生看着蒋澜。
“最近工作怎么样?”秦生问。
蒋澜点点头。
“还好。”蒋澜说,“在写新书。”
秦生笑了。
“挺好。”秦生说,“安岚说你的书卖得不错。”
蒋澜的脸红了。
“还好。”蒋澜说。
秦安岚在旁边,看着她们。
心里暖暖的。
吃饭的时候,桌上摆满了菜。
烧鹅,蒸鱼,炒菜,汤。
蒋澜吃得很慢。
秦生偶尔问她几句,她一一回答。
气氛很好。
吃完饭,她们坐在客厅喝茶。
秦生忽然开口。
“蒋澜。”他叫她的名字。
蒋澜看着他。
“嗯?”
秦生想了想。
“阿岚以前,”秦生说,“让你等了很久。”
蒋澜愣住了。
秦生继续说。
“我这个女儿,”秦生说,“不会说话,不会表达,但她心里有你。”
蒋澜的眼泪差点下来。
“秦叔叔……”她开口。
秦生摆摆手。
“听我说完。”秦生说。
蒋澜闭上嘴。
秦生看着她。
“以后,”秦生说,“她要是再犯傻,你告诉我。”
蒋澜愣住了。
秦安岚在旁边,脸红了。
“爸……”她叫了一声。
秦生没理她。
只是看着蒋澜。
“我帮你收拾她。”秦生说。
蒋澜的眼泪流下来。
她笑了。
“好。”蒋澜说。
秦生也笑了。
秦安岚在旁边,看着她们。
心里软软的。
晚上九点,西贡。
宋皖余和姜挽看完电影,回到家。
屋里很安静。
蛋黄和阿彩趴在阳台上,看见她们回来,喵了一声。
姜挽走过去,蹲下来摸它们。
宋皖余站在旁边,看着她。
心里满满的。
“宋医生。”姜挽叫她的名字。
宋皖余看着她。
“嗯?”
姜挽站起来。
走到她面前。
很近。
“今天开心吗?”姜挽问。
宋皖余点点头。
“开心。”宋皖余说,“你呢?”
姜挽笑了。
“开心。”姜挽说。
她踮起脚,在她脸上亲了一下。
宋皖余的脸红了。
“姜挽。”她叫她的名字。
姜挽看着她。
“嗯?”
宋皖余没说话。
低下头,吻她。
姜挽回应她。
轻轻的,柔柔的。
蛋黄和阿彩蹲在旁边,看着她们。
喵了一声。
好像在说:又来了。
没人理它们。
同一时间,浅水湾某公寓。
周汐云坐在床边,看着江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