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月后。
墨尔本,卡尔顿区。
下午三点,阳光很好。十一月底的墨尔本已经入夏,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但又不至于太热。街边的咖啡馆支着阳伞,坐着三三两两的客人。有人喝着咖啡看报纸,有人和朋友聊天,有人对着电脑工作。
蒋澜坐在其中一张桌子旁,面前摆着一杯拿铁。
她穿着一件浅灰色的棉质开衫,里面是白色的T恤,头发披着。脸上带着一点旅途的疲惫,但眼睛还是很亮。
来墨尔本一周了。
说是旅游写作散心,其实就是想换个地方待着,香港的一切都让她想起秦安岚。那个公寓,那条街,那间咖啡厅,那个永远关着门的工作室。
她想换个地方,也许能好一点。
墨尔本是个好选择,安静,悠闲,和香港完全不同。
她选这间咖啡厅是因为离酒店近,这几天她每天都来,点一杯拿铁,坐一下午,写几千字。
今天也是一样。
她喝了一口咖啡,看着街对面。
那栋老建筑她注意好几天了,三楼有个工作室,门口挂着一块小小的铜牌,上面写着什么,看不清。
每天下午,都有一个人进出那间工作室。
一个女人。
高高的,瘦瘦的,走路很快。
蒋澜看不清她的脸,只觉得那个背影有点眼熟。
今天她又看见了。
那个女人从工作室里走出来,站在门口,和一个男人说话。
穿着深灰色的衬衫,黑色休闲裤,头发扎起来。
蒋澜看着那个背影,心跳漏了一拍。
那个背影……
她站起来。
想走过去。
刚走了两步,手机响了。
她看了一眼,是出版社的编辑。
接起来。
“蒋老师,”编辑的声音传过来,“新书的封面设计出来了,您看看合不合适?我发您邮箱了。”
蒋澜一边接电话,一边看着街对面。
那个女人和男人说完了话,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
“好,我待会儿看。”蒋澜说。
挂了电话,她再看街对面。
人不见了。
那间工作室的门关着。
街对面空空的。
蒋澜站在那儿,看着那片空荡荡的街。
很久。
下午四点,蒋澜走过了那条街。
站在那栋老建筑下面。
抬头看。
三楼,那间工作室的窗户开着,但看不见里面。
门口那块铜牌上写着:
“Qin Jewelry Design”
秦。
珠宝设计。
她的手抖了一下。
秦安岚。
是她。
她站在这儿,就在她工作室楼下。
刚才那个背影,是她。
她的眼泪流下来。
她站在那儿,很久。
有人从她身边走过,看了她一眼。
她没理会。
只是看着那扇门。
门关着。
她没上去。
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她。
说什么?
你好?好久不见?我来旅游,顺便看看你?
她不知道。
她转身,走了。
晚上七点,香港。
西贡。
宋皖余推开门,走进家。
蜜月回来一周了。生活回到正轨。她上班,姜挽雕东西,晚上一起吃饭,看电视,睡觉。
和以前一样。
但又不一样。
她们结婚了。
她低头看着手上的戒指,笑了。
屋里飘着香味。
姜挽在厨房里忙。
“回来了?”姜挽探出头。
宋皖余点点头。
走过去,站在厨房门口。
姜挽系着围裙,手里拿着锅铲。锅里炒着菜,滋滋响着。
“做什么?”宋皖余问。
姜挽笑了。
“你爱吃的。”姜挽说,“麻婆豆腐,还有蒜蓉虾。”
宋皖余看着她。
心里满满的。
她走过去,从后面抱住她。
姜挽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怎么了?”姜挽问。
宋皖余没说话。
就抱着她。
姜挽也没再问。
就让她抱着。
锅里的豆腐咕嘟咕嘟响着。
“要糊了。”姜挽说。
宋皖余放开她。
姜挽把豆腐盛出来,端到桌上。
“吃吧。”姜挽说。
她们坐着,吃着饭。
很安静。
但很暖。
“今天蒋澜发消息了。”宋皖余说。
姜挽看着她。
“说什么?”
宋皖余想了想。
“说她在墨尔本。”宋皖余说,“说看见秦安岚了。”
姜挽的手顿了一下。
“然后呢?”
宋皖余摇摇头。
“没然后。”宋皖余说,“她没敢上去。”
姜挽没说话。
她想起那个总是笑着的蒋澜姐。
想起她一个人站在婚礼现场的样子。
她低下头。
“会好的。”姜挽说。
宋皖余点点头。
“会好的。”宋皖余说。
吃完饭,她们坐在沙发上看照片。
日本旅行的照片。
岚山的竹林,奈良的鹿,大阪的环球影城,京都的樱花。
姜挽一张一张翻着。
“这张好看。”姜挽指着一张。
照片里,她们站在樱花树下。宋皖余穿着深蓝色的和服,她穿着粉色的,两个人靠在一起,笑着。
宋皖余看着那张照片,心里软软的。
“是好看。”宋皖余说。
姜挽又翻了一张。
这张是姜挽喂鹿的时候被鹿追着跑,边跑边笑,宋皖余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
姜挽的脸红了。
“这张不好看。”姜挽说。
宋皖余笑了。
“这张最好看。”宋皖余说。
姜挽看着她。
“为什么?”
宋皖余想了想。
“因为你在笑。”宋皖余说。
姜挽的心里软软的。
她靠过去,在她脸上亲了一下。
宋皖余的脸红了。
“姜挽。”她叫她的名字。
姜挽看着她。
“嗯?”
“我爱你。”宋皖余说。
姜挽的眼泪差点下来。
“我也爱你。”姜挽说。
她们靠着,很久。
第二天上午九点,中环某心理咨询室。
宋皖余坐在办公桌前,翻看着今天的预约记录。
今天有四个预约。十点一个,十一点半一个,三点一个,四点一个。
她合上记录本,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阳光很好,照在维港上。海面波光粼粼,有船慢慢开过。
她看了一会儿,拿起手机。
给蒋澜发了一条消息:
「今天怎么样?」
很快,蒋澜回:
「还在墨尔本,写了几千字。」
她回:
「挺好的。」
蒋澜回了一个笑脸。
她看着那个笑脸,心里有点酸。
但她没说什么。
放下手机,准备今天的工作。
下午两点,中环某珠宝工作室。
叶清坐在工作台前,画着稿。
一个月了。
秦安岚走了整整一个月。
她偶尔会想起她。想起她说话的样子,看她设计稿时认真的表情,拒绝她邀约时温和但坚定的眼神。
她知道没可能了。
但偶尔还是会想。
她叹了口气,继续画。
手机响了。
是一个客户的咨询。
她接起来。
“您好,叶清珠宝设计。”
晚上七点,墨尔本。
蒋澜又坐在那间咖啡厅里。
还是那个位置。
她看着街对面的工作室。
门开着。
灯亮着。
秦安岚在里面。
她看着那扇窗户,很久。
然后她站起来。
付了钱,走出咖啡厅。
站在街边,看着那栋楼。
她深吸一口气。
往那边走。
走到门口,她停下来。
手放在门把手上。
没推。
她站在那儿,很久。
最后,她转身。
走了。
回到酒店,她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想着今天下午的电话。
想着那个一闪而过的背影。
想着那扇没推开的门。
她的眼泪流下来。
她拿出手机,翻出老宋的微信。
打了一行字:
「我见到她了,但没敢上去。」
发出去。
很快,老宋回:
「慢慢来。」
她看着那两个字,哭了。
墨尔本,卡尔顿区。
周四下午四点,阳光斜斜地照进这条窄巷。
蒋澜从咖啡厅出来,漫无目的地走着。
来墨尔本两周了,每天写稿,喝咖啡,在那间咖啡厅坐着看对面的工作室,看了无数次,从来没敢上去。
今天也是一样。
她走得很慢,脑子里想着那些有的没的。
转过一个弯,她停住了。
巷子那头,有个人走过来。
深灰色的毛衣,黑色休闲裤,头发扎起来,手里拎着一个药店的袋子,低着头走得很慢。
蒋澜的心跳漏了一拍。
秦安岚。
她也停住了。
抬起头,看见蒋澜。
愣住了。
两个人隔着十几步的距离,对望着。
秦安岚的嘴唇动了动,什么都没说出来。
然后她低下头。
转身。
想走。
“秦安岚。”
蒋澜的声音在巷子里响起。
秦安岚的脚步停了一下。
但她没回头。
继续走。
蒋澜冲上去。
一把抓住她的衣服。
秦安岚被她拉得踉跄了一下,站稳。
回过头。
蒋澜站在她面前,很近。
眼眶红了。
“你跑什么?”蒋澜问。
秦安岚看着她。
“蒋小姐。”秦安岚说。
蒋澜的眼泪掉下来。
“蒋小姐?”蒋澜问,“你叫我蒋小姐?”
秦安岚没说话。
蒋澜抓着她的衣服不松手。
“三年。”蒋澜说,“你走了三年,回来之后,看见我就躲,叫我蒋小姐,现在又跑。”
她的声音在抖。
“你知道我等了你多久吗?”
秦安岚的心里疼了一下。
但她脸上没什么表情。
“我知道。”秦安岚说。
蒋澜愣住了。
“你知道?”
秦安岚看着她。
“我知道你等我。”秦安岚说,“我知道你发了很多消息,我知道你难过。”
蒋澜的眼泪一直流。
“那你为什么……”她问。
秦安岚打断她。
“因为我不配。”秦安岚说。
蒋澜愣住了。
“什么?”
秦安岚的眼泪也流下来。
她站在那里,看着蒋澜。
“我比你大五岁。”秦安岚说,“我老了,我不会说话,不会讲笑话,不会哄人开心。”
她的声音在抖。
“我看见你和刘子墨在一起笑,我就想,她适合你,她年轻,活泼,会逗你笑。”
蒋澜看着她。
“你知不知道,”蒋澜说,“我从来不需要那些。”
秦安岚摇摇头。
“你需要。”秦安岚说,“你笑得那么开心。”
蒋澜的眼泪一直流。
“我笑得开心,”蒋澜说,“是因为她讲了一个关于作家的笑话。那个笑话,是我跟你讲过的事。”
秦安岚愣住了。
蒋澜看着她。
“那些话,是我告诉她的。”蒋澜说,“那些偶遇,是她设计的。那些花,是她自作主张送的。我从来没有喜欢过她。”
秦安岚的眼泪流下来。
“可是……”她开口。
蒋澜打断她。
“没有可是。”蒋澜说,“我等了你三年,我每天晚上睡不着,抱着墨墨哭,我发疯一样找你的消息,什么都没有。”
秦安岚看着她。
心里疼得厉害。
她伸出手,想摸她的脸。
手停在半空。
又收回来。
蒋澜看着那只手,心里更疼了。
她抓住那只手,贴在自己脸上。
“你摸摸我。”蒋澜说。
秦安岚的手在她脸上,凉凉的。
蒋澜的眼泪滴在她手背上。
秦安岚的眼泪也流下来。
“蒋澜。”她叫她的名字。
蒋澜看着她。
“嗯?”
秦安岚看着她。
很久。
然后她抽回手。
往后退了一步。
蒋澜愣住了。
“你……”她开口。
秦安岚摇摇头。
“蒋澜。”秦安岚说,“你适合更好的人。”
蒋澜看着她。
“什么人?”
秦安岚的眼泪一直流。
“比我年轻的人。”秦安岚说,“比我活泼的人,比我更会爱你的人。”
蒋澜往前走了一步。
“我不需要。”蒋澜说。
秦安岚往后退了一步。
“你需要。”秦安岚说,“你只是不知道。”
蒋澜看着她。
“那你呢?”蒋澜问,“你不需要我吗?”
秦安岚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她站在那里,看着蒋澜。
很久。
然后抿了抿唇,她开口
“我不配。”秦安岚说。
她转身。
走了。
蒋澜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
想追。
脚像生了根。
秦安岚走出巷子,消失在街角。
蒋澜站在那儿,很久。
晚上七点,香港。
西贡。
宋皖余推开门,走进家。
屋里飘着香味。
姜挽在厨房里忙。
“回来了?”姜挽探出头。
宋皖余点点头。
走过去,站在厨房门口。
姜挽系着围裙,手里拿着锅铲。锅里炒着菜,滋滋响着。
“做什么?”宋皖余问。
姜挽笑了。
“你爱吃的。”姜挽说,“红烧排骨,还有蒜蓉虾。”
宋皖余看着她。
心里满满的。
她走过去,从后面抱住她。
姜挽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怎么了?”姜挽问。
宋皖余没说话。
就抱着她。
姜挽也没再问。
就让她抱着。
锅里的排骨咕嘟咕嘟响着。
“要糊了。”姜挽说。
宋皖余放开她。
姜挽把排骨盛出来,端到桌上。
“吃吧。”姜挽说。
她们坐着,吃着饭。
很安静。
但很暖。
“今天大姐打电话来。”宋皖余说。
姜挽看着她。
“说什么?”
宋皖余想了想。
“说周末接明明和诺诺过来玩。”宋皖余说,“问我们有没有空。”
姜挽点点头。
“有空。”姜挽说。
宋皖余笑了。
“好。”宋皖余说,“那我跟她说。”
姜挽看着她。
“宋医生。”姜挽叫她的名字。
“嗯?”
“你今天,”姜挽说,“好像有点累。”
宋皖余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有一点。”宋皖余说,“工作忙。”
姜挽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那吃完饭早点休息。”姜挽说。
宋皖余点点头。
“好。”宋皖余说。
吃完饭,姜挽去洗碗。
宋皖余坐在沙发上,看着手机。
有一条未读消息。
是蒋澜的:
「今天见到她了。」
她看着那行字,心里疼了一下。
回:
「然后呢?」
蒋澜很快回:
「她说她配不上我。」
宋皖余愣住了。
她想起那天婚礼上,蒋澜离开时的背影。
想起她说“会好的”。
现在呢?
她拿起手机,打了一行字:
「你怎么想?」
很久。
蒋澜回:
「我不知道。」
宋皖余看着那两个字,心里酸酸的。
她放下手机。
姜挽洗完碗出来,在她旁边坐下。
“怎么了?”姜挽问。
宋皖余把手机给她看。
姜挽看着那行字,也愣住了。
“蒋澜姐……”姜挽没说完。
宋皖余点点头。
“嗯。”宋皖余说,“她又见到她了。”
姜挽没说话。
她想起那个总是笑着的蒋澜姐。
想起她一个人站在婚礼现场的样子。
她靠过去,靠在她肩上。
宋皖余抱着她。
“会好的。”姜挽说。
宋皖余点点头。
“会好的。”宋皖余说。
但她们都知道,不一定。
第二天早上,西贡。
宋皖余醒来的时候,阳光正好。
姜挽还在睡。蜷缩着,靠在她怀里。
她看着那张脸,笑了。
轻轻下床,走进厨房。
开始做早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