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着那行字,很久。
然后她打字。
「我回来了。但你别等我了。」
打完,又删掉。
再打。
「祝你幸福。」
打完,又删掉。
最后,她什么都没发。
只是看着那行字。
眼泪流下来。
同一时间,中环某公寓。
蒋澜坐在沙发上,抱着墨墨。
墨墨已经六岁了,胖得像个球。趴在蒋澜腿上,打着呼噜。
蒋澜摸着它的头。
“墨墨。”蒋澜叫它的名字。
墨墨喵了一声。
蒋澜看着它。
“你说她为什么不要我?”蒋澜问。
墨墨眨眨眼睛。
喵。
好像在说:不知道。
蒋澜的眼泪流下来。
她抱着墨墨。
很久。
窗外的维港灯火通明。
但她心里,一片漆黑。
一个月后。
周四晚上九点,浅水湾。
秦安岚坐在客厅的沙发上,面前摆着一瓶红酒。
她爸坐在对面,也端着一杯。
电视开着,声音很小,放着什么财经新闻。没人看。
秦安岚喝了一口。
她爸也喝了一口。
沉默了很久。
“阿岚。”她爸忽然开口。
秦安岚抬起头。
“嗯?”
他看着她。
“圈子里那些话,”他说,“我听见了。”
秦安岚的手顿了一下。
“什么话?”秦安岚问。
他放下杯子。
“说你三年前走,是因为那个作家。”他说,“说她有了别人。”
秦安岚没说话。
他看着她。
“是真的吗?”他问。
秦安岚沉默了几秒。
“不是。”秦安岚说。
他等着她说下去。
秦安岚想了想。
“她没有别人。”秦安岚说,“是我自己走的。”
他愣住了。
“为什么?”
秦安岚的眼泪流下来。
“因为我觉得自己不够好。”秦安岚说,“觉得自己老了,不会说话,比不上那个记者。”
他看着她。
很久。
然后他叹了口气。
“傻女。”他说。
秦安岚看着他。
他站起来,走到她旁边,坐下。
“你知道你妈走的时候,”他说,“跟我说什么吗?”
秦安岚摇摇头。
他看着她。
“她说,”他说,“阿岚以后要是喜欢谁,不管是谁,你都要支持她。”
秦安岚的眼泪流下来。
他继续说。
“我没做到。”他说,“以前我反对你和那个作家。后来我想通了,你们在一起了。”
他握住她的手。
“现在,”他说,“你要是还想和她在一起,就去。”
秦安岚看着他。
“可是……”她开口。
他打断她。
“没有可是。”他说,“你是我女儿。你值得被爱。”
秦安岚的眼泪一直流。
她靠过去,抱住他。
他抱着她。
“爸。”秦安岚叫他的名字。
“嗯?”
“谢谢你。”秦安岚说。
他笑了。
“谢什么?”他问,“我是你爸。”
周五下午三点,中环某咖啡厅。
叶清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一杯拿铁。
她今年三十一岁,珠宝设计师,在圈子里小有名气。四年前的一个活动上,她第一次见到秦安岚。
那时候秦安岚还和蒋澜在一起。她远远地看着,觉得这个人真好看。
后来秦安岚走了。她听说她去了澳洲。
她以为自己会忘记。
但没忘。
现在秦安岚回来了。一个人。
她的心跳快了一点。
门推开了。
秦安岚走进来。
她穿着深灰色的毛衣,头发扎起来,脸上带着一点疲惫。
叶清站起来。
“秦小姐。”她笑着,“这边。”
秦安岚走过来,在她对面坐下。
“叶小姐。”秦安岚说,“久等了。”
叶清摇摇头。
“刚到。”叶清说。
她们聊着工作。叶清最近在做一个私人订制,想请秦安岚帮忙参谋。
秦安岚听着,偶尔点点头。
聊到一半,叶清忽然问。
“秦小姐,”叶清问,“您晚上有空吗?一起吃个饭?”
秦安岚愣了一下。
然后她摇摇头。
“晚上有事。”秦安岚说。
叶清点点头。
“那下次。”叶清说。
她看着秦安岚,心里痒痒的。
但她没表现出来。
只是笑着。
下午四点,咖啡厅门口。
秦安岚和叶清走出来。
阳光很亮。
她们站在那儿,准备道别。
就在这时,两个人从街对面走过来。
蒋澜和刘子墨。
蒋澜穿着浅灰色的开衫,头发披着。刘子墨走在旁边,笑着说些什么。
秦安岚的手顿了一下。
叶清注意到了。
“怎么了?”叶清问。
秦安岚摇摇头。
“没事。”秦安岚说。
但她的眼睛,一直看着那边。
蒋澜也看见了她们。
看见了秦安岚。
看见了她旁边那个年轻女人。
她的手握紧了。
刘子墨在旁边,也看见了。
她笑了笑。
“蒋老师,”刘子墨说,“那是秦小姐吧?旁边那位是谁?”
蒋澜没说话。
刘子墨继续说。
“看起来很配。”刘子墨说,“年轻,漂亮。”
蒋澜的心里疼了一下。
但她脸上没什么表情。
“走吧。”蒋澜说。
她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
刘子墨跟上去。
走过秦安岚身边的时候,刘子墨停了一下。
“秦小姐,”刘子墨笑着说,“新朋友?”
秦安岚看着她。
“和你无关。”秦安岚说。
刘子墨的笑容僵了一下。
然后她点点头。
“是,和我无关。”刘子墨说,“和蒋老师有关就行。”
她走了。
秦安岚站在原地,看着蒋澜的背影。
越来越远。
叶清在旁边,看着这一切。
心里有点明白。
但她没说什么。
“秦小姐,”叶清说,“我先走了。下次再约。”
秦安岚点点头。
“好。”秦安岚说。
叶清走了。
秦安岚一个人站在那儿,很久。
一个月后。
周六上午十点,西贡某私人庄园。
宋皖余站在庄园门口,看着那些陆续到来的宾客。
她穿着一件深红色的中式礼服,上面绣着金色的凤凰。头发盘起来,戴着简单的首饰。
姜挽在旁边,穿着一件同样款式的礼服,红色的,绣着鸳鸯。
她们站在一起,像一幅画。
宾客很多。
大姐带着明明和诺诺来了。明明已经十一岁,诺诺十岁,都长大了。
“姨姨!”明明跑过来,“你今天真好看!”
宋皖余笑了。
“谢谢。”宋皖余说。
诺诺拉着姜挽的手。
“挽挽姐姐,”诺诺说,“你今天也好看!”
姜挽的脸红了。
“谢谢诺诺。”姜挽说。
蒋澜也来了。
她穿着浅灰色的西装,头发披着,脸色有点白。
宋皖余看见她,走过去。
“蒋澜。”宋皖余叫她的名字。
蒋澜看着她。
“恭喜。”蒋澜说。
宋皖余握住她的手。
“会好的。”宋皖余说。
蒋澜的眼泪差点下来。
但她忍住了。
“我知道。”蒋澜说。
中午十二点,婚礼开始。
庄园的草坪上,摆满了白色的椅子。中间一条红毯,通向一个搭满鲜花的舞台。
宾客们坐着,看着。
音乐响起。
姜挽一个人走上红毯。
她穿着那件红色的中式礼服,手里捧着一束白色的百合。一步一步,走得很慢。
走到一半,宋皖余迎上去。
她们并肩,一起走向舞台。
台下响起掌声。
舞台上,主持人说着祝福的话。
宋皖余看着姜挽。
姜挽也看着她。
“姜挽。”宋皖余叫她的名字。
“嗯?”
“我爱你。”宋皖余说。
姜挽的眼泪流下来。
“我也爱你。”姜挽说。
她们交换了戒指。
宋皖余买的那个,粉钻的,温柔的光。
姜挽买的那个,铂金的,细细的圈,上面刻着小小的字。
她们看着对方,笑了。
台下掌声雷动。
婚礼结束,宾客们移步宴会厅。
宋皖余和姜挽换了一套衣服,出来敬酒。
大姐带着明明和诺诺坐在一桌,蒋澜坐在旁边。
宋皖余走过来,敬了她们一杯。
“大姐,”宋皖余说,“谢谢你。”
大姐的眼眶红了。
“傻女,”大姐说,“谢什么。”
明明和诺诺在旁边,喊着“姨姨新婚快乐”。
宋皖余笑了。
她看着蒋澜。
蒋澜也看着她。
“蒋澜。”宋皖余叫她的名字。
蒋澜站起来。
“嗯?”
宋皖余想了想。
“你也要好好的。”宋皖余说。
蒋澜的眼泪流下来。
“我知道。”蒋澜说。
她举起杯,和宋皖余碰了一下。
喝下去。
晚上九点,庄园门口。
宾客们陆续散去。
宋皖余和姜挽站在门口,送着他们。
大姐带着明明和诺诺走了。
“过几天来看你们。”大姐说。
宋皖余点点头。
蒋澜最后一个走出来。
她站在宋皖余面前。
“老宋。”蒋澜叫她的名字。
宋皖余看着她。
蒋澜的眼泪流下来。
“我真为你高兴。”蒋澜说。
宋皖余抱住她。
蒋澜靠在她肩上。
“会好的。”宋皖余说,“都会好的。”
蒋澜点点头。
她放开宋皖余,看着姜挽。
“姜挽,”蒋澜说,“好好对她。”
姜挽点点头。
“我会的。”姜挽说。
蒋澜笑了。
很淡。
她转身,走了。
宋皖余和姜挽站在那儿,看着她的背影。
晚上十点,新房。
宋皖余和姜挽站在客厅里,看着这个新家。
这是宋皖余两个月前买的房子。在西贡,离海不远。三室两厅,有个小院子。
家具是她们一起挑的。沙发,桌子,床,衣柜。姜挽的工作台放在窗边,阳光最好。
姜挽看着那些,心里满满的。
“宋医生。”姜挽叫她的名字。
宋皖余看着她。
“嗯?”
姜挽靠过去,抱住她。
宋皖余抱着她。
“谢谢你。”姜挽说。
宋皖余笑了。
“谢什么?”
姜挽想了想。
“谢谢你给我一个家。”姜挽说。
宋皖余的心里软软的。
她低下头,吻她。
姜挽回应她。
轻轻的,柔柔的。
很久。
窗外是海,黑漆漆的。远处有几艘船亮着灯。
但她们的世界,只有彼此。
周六下午三点,中环某咖啡厅。
蒋澜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一杯已经凉透的拿铁。
对面坐着刘子墨。
“蒋老师,”刘子墨笑着说,“您最近气色好多了。”
蒋澜看着她。
“是吗?”蒋澜说。
刘子墨点点头。
“是。”刘子墨说,“比刚回来那会儿好多了。”
蒋澜没说话。
刘子墨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蒋老师,”刘子墨放下杯子,“有件事我一直想跟您说。”
蒋澜看着她。
“什么事?”
刘子墨犹豫了一下。
“关于秦小姐。”刘子墨说。
蒋澜的手顿了一下。
“她怎么了?”
刘子墨叹了口气。
“我也不想瞒您。”刘子墨说,“她现在身边有人了。”
蒋澜愣住了。
“什么?”
刘子墨看着她。
“叶清。”刘子墨说,“您认识吗?珠宝设计师。追了秦小姐四年了。”
蒋澜的心里疼了一下。
但她脸上没什么表情。
“是吗?”蒋澜说。
刘子墨点点头。
“是。”刘子墨说,“昨天我还看见她们在一起,很亲密。”
蒋澜没说话。
刘子墨看着她。
“蒋老师,”刘子墨说,“您也该放下了。”
蒋澜的眼泪差点下来。
但她忍住了。
“我知道。”蒋澜说。
刘子墨伸出手,想握住她的手。
蒋澜躲开了。
“刘子墨。”蒋澜叫她的名字。
刘子墨看着她。
蒋澜看着她。
“这三年,”蒋澜说,“谢谢你陪着我。”
刘子墨的心里有点不安。
“蒋老师……”她开口。
蒋澜打断她。
“但我不需要了。”蒋澜说。
刘子墨愣住了。
“什么?”
蒋澜站起来。
“我知道你做过什么。”蒋澜说,“那些偶遇,那些花,那些话。我都知道。”
刘子墨的脸色变了。
“蒋老师,”刘子墨说,“我只是……”
蒋澜摇摇头。
“你不用解释。”蒋澜说,“但我不会再信你了。”
她转身,走了。
刘子墨坐在那儿,看着她的背影。
很久。
下午四点,中环某珠宝工作室。
叶清坐在秦安岚对面,面前摊着几份设计稿。
“秦小姐,”叶清指着其中一张,“这个细节,您觉得怎么样?”
秦安岚看了看。
“可以。”秦安岚说,“再细一点会更好。”
叶清点点头。
“好。”叶清说,“我回去改。”
她看着秦安岚,心里痒痒的。
这四年,她一直在等。
等秦安岚回来。
现在她回来了。一个人。
她不想再等了。
“秦小姐。”叶清叫她的名字。
秦安岚抬起头。
“嗯?”
叶清的脸有点红。
“晚上有空吗?”叶清问,“我请您吃饭。”
秦安岚看着她。
那双眼睛里,有期待,有紧张,有小心翼翼的喜欢。
秦安岚的心里动了一下。
但她还是摇摇头。
“晚上有事。”秦安岚说。
叶清的眼里的光暗了一点。
但她还是笑着。
“那下次。”叶清说。
她站起来,收拾东西。
“秦小姐,”叶清说,“我走了。稿子改好再给您看。”
秦安岚点点头。
叶清走到门口,又回过头。
“秦小姐,”叶清说,“您值得被好好爱。”
她走了。
秦安岚坐在那儿,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很久。
晚上七点,西贡。
宋皖余推开门,走进新家。
屋里飘着香味。
姜挽在厨房里忙。
“回来了?”姜挽探出头。
宋皖余点点头。
走过去,站在厨房门口。
姜挽系着围裙,手里拿着锅铲。锅里炒着菜,滋滋响着。
“做什么?”宋皖余问。
姜挽笑了。
“你爱吃的。”姜挽说,“麻婆豆腐,还有蒜蓉虾。”
宋皖余看着她。
心里满满的。
新婚一个月了。
她还是每天这样,看着她做饭,等她回来。
她走过去,从后面抱住她。
姜挽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怎么了?”姜挽问。
宋皖余没说话。
就抱着她。
姜挽也没再问。
就让她抱着。
锅里的豆腐咕嘟咕嘟响着。
“要糊了。”姜挽说。
宋皖余放开她。
姜挽把豆腐盛出来,端到桌上。
“吃吧。”姜挽说。
她们坐着,吃着饭。
很安静。
但很暖。
“今天蒋澜找我聊天了。”宋皖余说。
姜挽看着她。
“说什么?”
宋皖余想了想。
“说以前的事。”宋皖余说,“说我们一起旅游的计划。”
姜挽的手顿了一下。
她想起几年前,她们四个坐在一起,讨论着去哪里玩。
那时候老秦还在。蒋澜还在笑。
现在呢?
“她还好吗?”姜挽问。
宋皖余摇摇头。
“不好。”宋皖余说,“但她会好的。”
姜挽点点头。
“会好的。”姜挽说。
吃完饭,宋皖余坐在沙发上,翻着手机。
姜挽在旁边,靠着她。
“宋医生。”姜挽叫她的名字。
“嗯?”
“我们什么时候去旅游?”姜挽问。
宋皖余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你想去哪?”宋皖余问。
姜挽想了想。
“日本。”姜挽说,“看樱花。”
宋皖余点点头。
“好。”宋皖余说,“明年春天去。”
姜挽的眼睛亮了。
“真的?”
宋皖余点点头。
“真的。”宋皖余说,“我们一起去。”
姜挽笑了。
她靠过去,在她脸上亲了一下。
宋皖余的脸红了。
“姜挽。”她叫她的名字。
姜挽看着她。
“嗯?”
“我爱你。”宋皖余说。
姜挽的心里软软的。
“我也爱你。”姜挽说。
她们靠着,很久。
窗外是海,黑漆漆的。远处的渔火一闪一闪。
很安静。
很暖。
晚上九点,浅水湾。
秦安岚一个人坐在卧室里。
手机放在旁边,屏幕亮着。
是叶清的消息:
「秦小姐,晚安。希望您今天开心。」
她看着那行字,心里有点复杂。
叶清的好,她看得见。
那种小心翼翼的喜欢,她太熟悉了。
因为她也曾经这样喜欢过一个人。
但她心里那个位置,还空着吗?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今天刘子墨的话,她听见了。
“您身边有人了。”
她身边有人吗?
叶清算吗?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蒋澜今天看她的眼神,和以前一样。
她的心里疼了一下。
她关掉手机。
躺下。
闭上眼睛。
睡不着。
同一时间,中环某公寓。
蒋澜一个人坐在沙发上。
墨墨趴在她腿上,打着呼噜。
她摸着它的头。
“墨墨。”蒋澜叫它的名字。
墨墨喵了一声。
蒋澜看着它。
“她身边有人了。”蒋澜说。
墨墨眨眨眼睛。
喵。
好像在问:谁?
蒋澜的眼泪流下来。
“我不知道。”蒋澜说。
墨墨蹭了蹭她的手。
蒋澜抱着它。
很久。
窗外的维港灯火通明。
但她心里,一片漆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