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四下午三点,中环某书店。
刘子墨站在书架前,手里拿着一本书。
蒋澜的新书。
她翻着,嘴角带着笑。
旁边走过来一个人。
“子墨,”那个人说,“你怎么又在这儿?”
刘子墨抬起头。
是她那个朋友。
“路过。”刘子墨说。
朋友看着她。
“路过?”朋友问,“你上周也路过,上上周也路过。”
刘子墨笑了。
“巧合。”刘子墨说。
朋友叹了口气。
“你还没死心?”朋友问。
刘子墨没说话。
她把书放回书架。
“我先走了。”刘子墨说。
她走出书店。
站在门口,她往街对面看了一眼。
那间珠宝工作室。
门关着。
她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下午五点,中环某珠宝工作室。
秦安岚坐在工作台前,对着电脑屏幕。
邮箱里有一封新邮件。
她点开。
是一篇采访稿。
刘子墨写的。
采访的是蒋澜。
她看着那些文字,手在发抖。
采访里,蒋澜说了很多。
说她写作的习惯,说她喜欢的作家,说她创作时的心情。
刘子墨问得很细,蒋澜回答得很认真。
最后有一段。
“蒋老师,您觉得爱情最重要的是什么?”
“信任。”蒋澜说,“还有等。”
“等?”
“等一个人,等她看见你,等她走过来。”
秦安岚看着那行字,眼泪流下来。
等。
她等了两年。
现在呢?
她不知道。
她关掉邮件,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阳光很好,照在维港上。
但她什么都看不进去。
晚上七点,中环某公寓。
蒋澜做好了饭。
红烧排骨,蒜蓉虾,清炒菜心。
她端到桌上,摆好碗筷。
走到书房门口。
门关着。
“吃饭了。”蒋澜说。
里面沉默了几秒。
“你先吃。”秦安岚的声音传出来,“我不饿。”
蒋澜的手顿了一下。
她站在门口,很久。
然后她转身,回到餐桌前。
一个人坐下。
一个人吃。
墨墨跑过来,蹭她的腿。
蒋澜看着它。
“她又不吃。”蒋澜说。
墨墨喵了一声。
好像在问:为什么?
蒋澜摇摇头。
“不知道。”蒋澜说。
她低下头,继续吃饭。
但吃不出味道。
晚上十一点,秦安岚从书房出来。
卧室的灯关了。
蒋澜已经睡了。
她轻轻走进浴室,关上门。
站在镜子前。
镜子里的自己,脸色苍白,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
她看着那个人,觉得很陌生。
然后她看见了一根白头发。
在鬓角,细细的一根,在灯光下泛着银光。
她愣住了。
伸出手,轻轻拨开头发。
不止一根。
好几根。
她看着那些白发,眼泪流下来。
34岁了。
她老了。
蒋澜呢?29岁,还年轻。
那个记者呢?31岁,也年轻。
只有她老了。
她打开水龙头,洗了把脸。
抬起头,看着镜子。
眼角有细纹。嘴角有法令纹。
她想起以前。
刚认识蒋澜的时候,她32岁。那时候她觉得自己还年轻。
两年过去了。
她34了。
蒋澜还是29。
她笑了。
很苦。
凌晨一点,阳台。
秦安岚坐在椅子上,手里夹着一根烟。
很久没抽了。
她翻了很久,才从柜子深处找到那几包。
大卫杜夫。七星。万宝路。好彩。骆驼。
都还有。
她点了一根大卫杜夫。
吸了一口。
淡的。甜的。
但心里是苦的。
她又点了一根七星。
凉的。薄荷味。
像她现在的心。
她又点了一根万宝路。
重的。冲的。
像她那些压不住的念头。
她一根一根抽着。
烟灰缸里堆满了烟蒂。
她看着那些烟,想起以前。
那时候她一个人,也是这么抽烟。
后来有了蒋澜,就不抽了。
现在又开始了。
她笑了一下。
很苦。
凌晨三点,阳台。
秦安岚看着手机。
屏幕上是一个航班查询页面。
香港到伦敦。
直飞,十二个小时。
她看着那个页面,很久。
手指放在“预订”按钮上。
没按下去。
她想起蒋澜。
想起她睡着的样子。
想起她蜷缩着靠在自己怀里的样子。
想起她每天早上醒来,叫自己名字的声音。
她的眼泪流下来。
她把手机放下。
又拿起来。
又放下。
她站起来,走回书房。
打开柜子,拿出一个行李箱。
空的。
她看着那个行李箱,很久。
然后她开始收拾东西。
几件衣服。几本书。电脑。充电线。
不多。
她合上行李箱,放在墙角。
然后她坐在椅子上,看着那个箱子。
很久。
第二天早上,深水埗。
宋皖余醒来的时候,阳光正好。
姜挽还在睡。
她轻轻下床,撑着拐杖,走到客厅。
手机响了。
是工作邮件。
有个客人想改时间,有个督导会议要准备,还有几个案例需要整理。
她看着那些邮件,叹了口气。
手指还没好利索,打字很慢。
但她还是回了几封。
门铃响了。
她撑着拐杖去开门。
大姐站在门口。
“阿余,”大姐说,“今天帮我接一下明明和诺诺?公司临时有事。”
宋皖余愣了一下。
然后她点点头。
“好。”宋皖余说。
大姐看着她。
“你行吗?”大姐问,“腿还没好。”
宋皖余笑了。
“没事。”宋皖余说,“慢慢走就行。”
大姐点点头,走了。
宋皖余关上门,看了看时间。
下午四点放学。
还早。
她撑着拐杖,慢慢走回书房。
继续处理工作。
下午三点半,深水埗某小学门口。
宋皖余撑着拐杖,站在人群中。
周围都是来接孩子的家长。阿婆阿公,年轻妈妈,还有几个菲佣。他们聊着天,等着孩子放学。
她站在那儿,有点格格不入。
但她没在意。
四点整,放学铃响了。
孩子们涌出来。
明明第一个跑出来。
“姨姨!”他冲过来。
宋皖余笑了。
“慢点。”宋皖余说。
诺诺也跑出来。
“姨姨!”诺诺抱着她的腿。
宋皖余摸摸她们的头。
“走吧。”宋皖余说,“带你们去吃好吃的。”
明明和诺诺眼睛亮了。
“吃什么?”明明问。
宋皖余想了想。
“刨冰?咖喱鱼蛋?鸡蛋仔?”
“都要!”两个孩子一起喊。
宋皖余笑了。
“好。”宋皖余说,“都要。”
下午四点半,深水埗某小吃店。
明明和诺诺坐在小板凳上,面前摆着刨冰和咖喱鱼蛋。
明明吃得满嘴都是,诺诺吃得很斯文。
宋皖余坐在旁边,看着她们。
心里软软的。
她想起小时候,阿妈也这样带她和小弟吃东西。
那时候阿妈还在。
她低下头。
不想了。
吃完刨冰,她又带她们去买鸡蛋仔,买格仔饼,买鱼蛋串。
两个孩子吃得肚子圆滚滚的。
“姨姨,”明明说,“太好吃了!”
宋皖余笑了。
“那下次再带你们来。”宋皖余说。
明明和诺诺点头。
宋皖余看看时间。
快六点了。
该回去了。
她撑着拐杖,带着两个孩子往回走。
手里还拎着一个袋子。
里面装着刚买的那些小吃。
每样都多买了一份。
带给姜挽的。
晚上六点半,深水埗。
宋皖余推开门的时候,屋里灯亮着。
姜挽站在客厅里,看着她。
脸色不太好。
明明和诺诺跑进来。
“挽挽姐姐!”她们喊着。
姜挽没理她们。
就看着宋皖余。
宋皖余愣了一下。
“怎么了?”宋皖余问。
姜挽走过来。
看着她手里的袋子,看着她身后的两个孩子。
“你去哪了?”姜挽问。
宋皖余看着她。
“接明明和诺诺。”宋皖余说,“带她们吃了点东西。”
姜挽看着她。
“你腿还没好。”姜挽说,“手还没好。”
宋皖余没说话。
姜挽的眼泪掉下来。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姜挽问。
宋皖余的心里疼了一下。
她放下袋子,想走过去。
姜挽往后退了一步。
“你每次都这样。”姜挽说,“什么都不说,自己扛。”
宋皖余看着她。
“对不起。”宋皖余说。
姜挽摇摇头。
“你每次都说对不起。”姜挽说,“然后下次还这样。”
宋皖余低下头。
姜挽看着她。
很久。
然后她转身,走进卧室。
门关上了。
宋皖余站在那儿,看着那扇门。
明明和诺诺在旁边,大气都不敢出。
“姨姨,”诺诺小声问,“挽挽姐姐生气了?”
宋皖余点点头。
“嗯。”宋皖余说。
明明看着她。
“那怎么办?”明明问。
宋皖余想了想。
“我去道歉。”宋皖余说。
她撑着拐杖,慢慢走到卧室门口。
敲了敲门。
“姜挽。”她叫她的名字。
里面没声音。
又敲了敲。
“姜挽。”她又叫了一声。
门开了。
姜挽站在门口,看着她。
眼睛红红的。
宋皖余看着她。
“对不起。”宋皖余说。
姜挽没说话。
宋皖余伸出手,扯了扯她的衣角。
像个小孩子。
“我知道错了。”宋皖余说,“下次不敢了。”
姜挽看着她。
那个样子,低着头,扯着衣角,乖得不行。
她的心里软了一下。
但她脸上还是绷着。
“真的?”姜挽问。
宋皖余点点头。
“真的。”宋皖余说。
姜挽看着她。
很久。
然后她叹了口气。
“进来吧。”姜挽说。
宋皖余走进去。
姜挽关上门。
明明和诺诺趴在门上偷听。
“姐姐原谅姨姨了吗?”诺诺小声问。
明明点点头。
“应该吧。”明明说。
他们悄悄溜回客厅,坐在沙发上。
过了一会儿,卧室门开了。
宋皖余和姜挽走出来。
姜挽的脸还有点红,但已经不生气了。
她看着明明和诺诺。
“你们俩,”姜挽说,“作业写完了吗?”
明明和诺诺摇摇头。
姜挽叹了口气。
“那还不快去写?”姜挽说。
明明和诺诺赶紧跑进房间。
宋皖余站在旁边,看着她。
姜挽转过头。
“看什么?”姜挽问。
宋皖余摇摇头。
“没什么。”宋皖余说,“就是觉得你好看。”
姜挽的脸红了。
“油嘴滑舌。”姜挽说。
宋皖余笑了。
她撑着拐杖,慢慢走过去。
从后面抱住她。
姜挽靠在她怀里。
“宋医生。”姜挽叫她的名字。
“嗯?”
“下次别瞒着我了。”姜挽说。
宋皖余点点头。
“好。”宋皖余说。
晚上九点,中环某公寓。
秦安岚坐在书房里,看着那个行李箱。
手机放在旁边。
屏幕上还是那个航班查询页面。
她看着那个“预订”按钮,很久。
然后她按了下去。
页面跳转,提示输入乘客信息。
她看着那个页面,手在发抖。
输入名字。秦安岚。
输入护照号。
输入信用卡信息。
最后一步,确认支付。
她看着那个按钮。
手指悬在上面。
蒋澜的脸浮现在脑海里。
她睡着的样子。
她笑的样子。
她叫自己名字的声音。
她的眼泪流下来。
她把手机放下。
站起来,走到窗边。
看着维港的夜景。
灯火通明。
但她心里,一片漆黑。
她站了很久。
然后她走回书桌前。
看着那个行李箱。
看着那部手机。
她拿起手机。
取消了订单。
她把手机放下。
坐在椅子上。
很久。
墨墨从门缝里挤进来,跳上她的腿。
圆滚滚的一团,趴在她身上。
秦安岚摸着它的头。
“墨墨。”她叫它的名字。
墨墨喵了一声。
秦安岚的眼泪流下来。
“我舍不得。”秦安岚说。
墨墨蹭了蹭她的手。
秦安岚抱着它。
很久。
凌晨两点,卧室。
蒋澜在睡梦中动了动,往旁边靠了靠。
空的。
她睁开眼睛。
秦安岚不在。
她坐起来,四处看了看。
书房的门缝里透出一点光。
她下床,走过去。
轻轻推开门。
秦安岚坐在椅子上,抱着墨墨。
脸上有泪痕。
蒋澜的心里疼了一下。
她走过去,蹲在她面前。
“秦安岚。”蒋澜叫她的名字。
秦安岚看着她。
蒋澜伸出手,轻轻擦掉她的眼泪。
“怎么了?”蒋澜问。
秦安岚看着她。
很久。
然后她摇摇头。
“没事。”秦安岚说。
蒋澜看着她。
心里知道不是没事。
但她没再问。
她站起来,伸出手。
“去睡觉。”蒋澜说。
秦安岚看着她。
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站起来。
跟着她走回卧室。
躺下。
蒋澜抱着她。
秦安岚靠在她怀里。
“秦安岚。”蒋澜叫她的名字。
“嗯?”
“有什么事,”蒋澜说,“跟我说。”
秦安岚点点头。
“好。”秦安岚说。
蒋澜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
“睡吧。”蒋澜说。
秦安岚闭上眼睛。
但睡不着。
她听着蒋澜的心跳。
一下一下。
很稳。
她想,就这样吧。
不走。
至少今晚不走。
两个月后。
周三凌晨四点,中环某公寓。
秦安岚站在阳台上,看着维港的夜景。
灯火通明。和往常一样。
但她知道,不一样了。
两个月了。
这两个月,她看着刘子墨一步步靠近蒋澜。采访,约稿,偶遇,聊天。每一次,都像是在她心上划一道口子。
昨天下午,她在咖啡厅门口,亲眼看见刘子墨递给蒋澜一束花。
白色的百合。
蒋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个笑,她太熟悉了。
那是她第一次送花给蒋澜时,蒋澜脸上的笑。
她站在街对面,看着那个笑。
然后她转身,走了。
没有回头。
凌晨四点十五分,秦安岚走回客厅。
墨墨趴在猫抓板上,睡得很沉。圆滚滚的一团,打着呼噜。
她蹲下来,看着它。
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它的头。
墨墨在睡梦里动了动,继续打呼噜。
秦安岚看着它,眼泪流下来。
“墨墨。”她轻轻叫它的名字。
墨墨没醒。
她又摸了摸它。
然后她站起来,走进厨房。
打开柜子,拿出猫粮。
倒了一碗,加了几颗冻干,一小勺鱼油。
放在墨墨的食盆旁边。
她站在那儿,看着那碗粮。
“最后一次了。”她轻轻说。
然后她走进书房。
拿起那个早就收拾好的行李箱。
很小,只装了几件衣服,电脑,还有那本蒋澜送她的书。
她最后看了一眼书房。
看了一眼这个家。
然后她拖着行李箱,走到门口。
换鞋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回过头。
墨墨醒了。
站在客厅中央,看着她。
金黄色的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发着光。
秦安岚看着它。
“墨墨。”她叫它的名字。
墨墨跑过来。
咬住她的裤腿。
不松口。
秦安岚的眼泪流下来。
她蹲下来,摸着它的头。
“墨墨,”秦安岚说,“乖。”
墨墨不松口。
咬得更紧了。
秦安岚把它抱起来。
抱在怀里。
很久。
然后她轻轻放下它。
拉开它的嘴。
站起来。
打开门。
走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
墨墨蹲在门口,喵了一声。
没人应。
凌晨五点,香港国际机场。
秦安岚站在值机柜台前。
“秦安岚女士,飞往墨尔本?”工作人员问。
她点点头。
“靠窗的位置。”秦安岚说。
工作人员办好登机牌,递给她。
她接过来,看了一眼。
登机口64,早上七点二十分起飞。
她拖着行李箱,走向安检口。
过了安检,她走到登机口附近。
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
看着窗外的停机坪。
天还没亮。飞机静静地停在那儿,亮着灯。
她看着那些飞机,想着蒋澜。
想着她醒来之后,发现自己不见了。
想着她会是什么表情。
想着她会不会找自己。
想着她会不会……
她闭上眼睛。
不让自己想。
早上七点,中环某公寓。
蒋澜醒来的时候,身边是空的。
她愣了一下,坐起来。
“秦安岚?”她叫了一声。
没人应。
她下床,走出卧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