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下午,元朗医院。
病房里很安静。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白色的床单上,暖暖的。
宋皖余靠在床头,左手还打着石膏,额头上的纱布换过了,薄薄一层。脸上那些淤青褪了些,从青紫变成了黄绿色,看起来没那么吓人了。
她看着窗外,想着姜挽。
这两天她每天都来。早上来,晚上才走。带吃的,带汤,带那些她雕的小人。放在床头柜上,排成一排。
第一百七十二个了。
她笑了。
门被推开了。
姜挽走进来,手里拎着两个保温壶。
“醒了?”姜挽走过来。
宋皖余点点头。
“早。”宋皖余说。
姜挽把保温壶放在床头柜上,打开。
“今天学的新菜。”姜挽说,“胡萝卜玉米排骨汤。还有香菇鸡丝粥。”
宋皖余看着她。
“你做的?”宋皖余问。
姜挽点点头。
“嗯。”姜挽说,“照着食谱做的。不知道好不好吃。”
宋皖余的心里软软的。
她伸出手,用没受伤的那只手,拉住姜挽的手。
“肯定好吃。”宋皖余说。
姜挽的脸红了。
她盛了一碗汤,递给宋皖余。
宋皖余接过来,喝了一口。
甜的。玉米的甜,胡萝卜的甜,排骨的香。
“好喝。”宋皖余说。
姜挽的眼睛亮了。
“真的?”
宋皖余点点头。
“真的。”宋皖余说。
姜挽笑了。
很淡。
但宋皖余看见了。
下午三点,病房门又被推开了。
大姐走进来,手里拎着一个果篮。
“阿余。”她叫了一声。
宋皖余看着她。
“大姐。”宋皖余说。
大姐走过来,把果篮放在床头柜上。
看见姜挽,愣了一下。
“挽挽也在。”大姐说。
姜挽点点头。
“大姐。”姜挽叫了一声。
大姐看着她,又看着宋皖余。
“气色好点了。”大姐说,“昨天来的时候,脸色白得像纸。”
宋皖余笑了。
“没那么夸张。”宋皖余说。
大姐在床边坐下。
“爸那边,”大姐压低声音,“昨天又闹了一场。”
宋皖余的手顿了一下。
“怎么了?”
大姐叹了口气。
“喝了酒,又骂人。”大姐说,“骂我,骂你,骂小弟。”
宋皖余没说话。
大姐看着她。
“你别管了。”大姐说,“我照顾着就行。”
宋皖余摇摇头。
“你一个人怎么行?”宋皖余说。
大姐笑了笑。
“我有经验。”大姐说,“照顾了他这么多年。”
宋皖余的心里疼了一下。
她想起大姐的婚姻,想起那个出轨的男人。
“大姐。”宋皖余叫她的名字。
大姐看着她。
“嗯?”
“你自己也要好好的。”宋皖余说。
大姐的眼眶红了。
她点点头。
“我知道。”大姐说。
姜挽在旁边,听着她们说话。
没插嘴。
只是握着宋皖余的手。
下午四点,大姐走了。
姜挽坐在床边,看着宋皖余。
“宋医生。”姜挽叫她的名字。
宋皖余看着她。
“嗯?”
姜挽想了想。
“你家里的事,”姜挽说,“以后能跟我说吗?”
宋皖余愣住了。
姜挽看着她。
“我不想你一个人扛。”姜挽说。
宋皖余的心里疼了一下。
她伸出手,把姜挽拉进怀里。
姜挽靠着她。
“姜挽。”宋皖余叫她的名字。
“嗯?”
“我会的。”宋皖余说。
姜挽点点头。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她们身上。
同一时间,中环某公寓。
秦安岚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几份设计稿。
今天第三天了。
她没去工作室。
电话会议,邮件沟通,稿子在家画。
不想出门。
不想见人。
尤其是那些可能遇见刘子墨的地方。
她盯着那些线条,脑子却在别处。
手机响了。
是蒋澜的消息:
「中午想吃什么?」
她看着那行字,很久。
然后回:
「随便。」
发出去之后,她又后悔了。
随便。又是随便。
但她不知道回什么。
放下手机,继续画。
但手在抖。
下午一点,蒋澜做好饭。
清蒸鲈鱼,蒜蓉菜心,番茄蛋汤。
她端到桌上,摆好碗筷。
走到书房门口。
“吃饭了。”蒋澜说。
秦安岚抬起头。
“好。”秦安岚说。
她走出来,坐到餐桌前。
拿起筷子,吃了一口。
鱼很嫩,蒸得刚好。
但她吃不出味道。
蒋澜坐在对面,看着她。
吃得很少,很慢。
“不好吃?”蒋澜问。
秦安岚摇摇头。
“好吃。”秦安岚说。
蒋澜看着她。
“那多吃点。”蒋澜说。
秦安岚点点头。
又夹了一口。
蒋澜看着她,心里疼疼的。
她想起以前。
秦安岚吃饭的时候,总是看着她。
嘴角弯着,眼睛亮亮的。
现在呢?
低着头,什么都不看。
“秦安岚。”蒋澜叫她的名字。
秦安岚抬起头。
“嗯?”
蒋澜看着她。
“你最近怎么了?”蒋澜问。
秦安岚的手顿了一下。
“没事。”秦安岚说。
蒋澜看着她。
“你每天都把自己关在书房。”蒋澜说,“晚上也不怎么说话。”
秦安岚没说话。
蒋澜等着她。
很久。
“就是忙。”秦安岚说,“有个案子赶。”
蒋澜看着她。
“真的?”
秦安岚点点头。
“真的。”秦安岚说。
蒋澜没再问。
但她心里知道,不是真的。
吃完饭,秦安岚又进了书房。
蒋澜站在客厅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墨墨跑过来,蹭她的腿。
蒋澜蹲下来,抱起它。
“墨墨。”蒋澜叫它的名字。
墨墨喵了一声。
蒋澜看着它。
“你说她怎么了?”蒋澜问。
墨墨眨眨眼睛。
喵。
好像在说:不知道。
蒋澜叹了口气。
她抱着墨墨,坐在沙发上。
想着这几天的事。
秦安岚的沉默,她的躲避,她眼里的那些东西。
是什么?
她不知道。
但她在乎。
她拿出手机,给老宋发了一条消息:
「老宋,你那边怎么样?」
很快,老宋回:
「还好。在养伤。」
她看着那行字,想说什么,又删掉了。
算了。
她自己的事,自己解决。
下午五点,中环某咖啡厅。
刘子墨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一杯拿铁。
对面坐着一个朋友。
“子墨,”朋友问,“你最近怎么老约那个作家?”
刘子墨笑了笑。
“喜欢。”刘子墨说。
朋友看着她。
“她有女朋友。”朋友说。
刘子墨点点头。
“我知道。”刘子墨说。
朋友叹了口气。
“你知道还……”
刘子墨打断她。
“我又没想怎么样。”刘子墨说,“就是想见她,和她说说话。”
朋友看着她。
“你这是在折磨自己。”朋友说。
刘子墨摇摇头。
“不是。”刘子墨说,“看着她笑,我就开心。”
朋友没说话。
刘子墨看着窗外。
“你知道吗,”刘子墨说,“她笑的时候,特别好看。”
朋友叹了口气。
“你完了。”朋友说。
刘子墨笑了。
“是。”刘子墨说,“我完了。”
晚上七点,医院。
宋皖余躺在床上,看着手机。
有一条消息,是林老师的:
「宋医生,厦门那边有消息了。那个‘林姐’的线索又出现了一条,但还在查。有进展再通知您。」
她看着那行字,叹了口气。
那个“林姐”还在查。
事情还没完。
她收起手机,不想让姜挽看见。
姜挽从洗手间出来,看见她的表情。
“怎么了?”姜挽问。
宋皖余摇摇头。
“没什么。”宋皖余说,“工作的事。”
姜挽看着她。
“真的?”
宋皖余点点头。
“真的。”宋皖余说。
姜挽走过来,在床边坐下。
握着她的手。
“宋医生。”姜挽叫她的名字。
“嗯?”
“你还有我。”姜挽说。
宋皖余的心里软软的。
她把她拉进怀里。
“我知道。”宋皖余说。
晚上九点,中环某公寓。
蒋澜洗完澡,穿着睡袍走出来。
书房的门还关着。
她走过去,轻轻敲了敲。
“秦安岚。”蒋澜叫她的名字。
里面沉默了几秒。
“门没锁。”秦安岚的声音传出来。
蒋澜推开门。
秦安岚坐在书桌前,面前的稿子还是下午那些。
蒋澜走过去,站在她旁边。
“还不睡?”蒋澜问。
秦安岚摇摇头。
“再画一会儿。”秦安岚说。
蒋澜看着她。
她伸出手,轻轻摸着她的脸。
秦安岚的皮肤有点凉。
“你最近瘦了。”蒋澜说。
秦安岚看着她。
“有吗?”秦安岚问。
蒋澜点点头。
“有。”蒋澜说,“抱起来都硌手。”
秦安岚的心里软了一下。
但她脸上没什么表情。
“没事。”秦安岚说,“过几天就好了。”
蒋澜看着她。
她俯下身,想亲她。
秦安岚轻轻躲开了。
“我还没忙完。”秦安岚说。
蒋澜的手停在半空。
她看着秦安岚。
很久。
然后她直起身。
“好。”蒋澜说,“那你忙。”
她转身,走出书房。
门在身后关上。
秦安岚坐在那儿,看着那扇门。
心里疼疼的。
但她没追出去。
夜里,蒋澜一个人躺在床上。
旁边空空的。
秦安岚还在书房。
她看着天花板,想着这几天的事。
想着秦安岚的躲避,她的沉默,她眼里的那些东西。
是什么?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她们之间出了问题。
她翻了个身,抱着被子。
墨墨跳上床,趴在她旁边。
蒋澜摸着它的头。
“墨墨。”蒋澜叫它的名字。
墨墨喵了一声。
蒋澜看着它。
“你说我该怎么办?”蒋澜问。
墨墨眨眨眼睛。
喵。
好像在说:不知道。
蒋澜叹了口气。
她闭上眼睛。
睡不着。
窗外的维港灯火通明。
她一个人躺着。
第二天早上,医院。
宋皖余醒来的时候,姜挽已经在了。
坐在床边,看着她。
“醒了?”姜挽问。
宋皖余点点头。
“早。”宋皖余说。
姜挽看着她。
“昨晚睡得好吗?”姜挽问。
宋皖余想了想。
“还行。”宋皖余说。
姜挽从床头柜上拿出一个保温壶。
“今天学的新菜。”姜挽说,“山药排骨汤。”
宋皖余笑了。
“你每天都学新菜?”宋皖余问。
姜挽点点头。
“嗯。”姜挽说,“让你快点好起来。”
宋皖余的心里软软的。
她伸出手,拉着姜挽的手。
“谢谢。”宋皖余说。
姜挽的脸红了。
“不用谢。”姜挽说。
她盛了一碗汤,递给宋皖余。
宋皖余接过来,喝了一口。
好喝。
她看着姜挽。
姜挽也看着她。
阳光照进来,落在她们身上,老宋的伤也快了
一个月后。
周三凌晨四点,跑马地某高级公寓。
窗帘紧闭,客厅里只开了一盏落地灯。昏黄的光落在凌乱的茶几上,那里摆着两台笔记本电脑、三部手机,还有喝了一半的红酒。
“林姐”坐在沙发上,盯着屏幕上的银行账户。
林婉珍。
这不是她的真名。真名是李曼华,四十二岁,注册财务策划师,名下有三间空壳公司。圈子里的人叫她“林姐”,因为她喜欢用这个假名行事,干净利落,不留痕迹。
屏幕上的数字在跳。海外账户,七位数,美金。
够了。
她合上电脑,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一条窗帘缝隙,看着外面的街。
跑马地的凌晨很安静。路灯亮着,偶尔有出租车开过。远处的马场黑漆漆的,只有几盏灯还亮着。
她深吸一口气。
陈思敏被抓了。那个蠢货,居然相信她编的那些鬼话。
“帮你追到宋医生。”
她想起自己说过的话,嘴角扯了一下。
追什么医生?她只是想搞垮那个女人。
原因?
她转过身,看着茶几上那张照片。
照片里是一个年轻女人,三十出头,扎着低马尾,笑得眼睛弯弯的。
刘子墨。
她喜欢她。喜欢了两年。
但刘子墨眼里只有那个作家。蒋澜。
她查过蒋澜的背景。作家,有点名气,但没什么。她的女朋友,秦安岚,才是麻烦。
秦家。港商圈子里谁不知道?她爸秦生在商界混了几十年,人脉深得很。她搞蒋澜,就等于搞秦家。
她没那么蠢。
所以她把目标转向了另一个人。
宋皖余。
心理医生,没什么背景,有个女朋友,普通家庭。好捏。
她花了两个月时间,接近陈思敏,给她洗脑,让她去散布谣言。那些帖子,那些邮件,那些“林姐”的微信,都是她一手策划的。
但陈思敏太蠢了。被抓之后,居然把她供出来了。
虽然她用的一直是假名,假微信号,假手机号。但警方已经查到了一些线索。
够了。该走了。
她拿起手机,订了一张机票。
早上七点五十五分,飞新加坡。
还有三个小时。
凌晨五点,李曼华站在衣帽间里,收拾行李。
两个箱子。一个装衣服,一个装文件。电脑、手机、几块手表、几件首饰。值钱的东西都带上。
其他的,不要了。
她换上深灰色的运动装,戴上棒球帽和口罩。镜子里的自己,看不出是谁。
五点四十分,她拖着行李箱走出公寓。
楼下停着一辆预约的商务车。
司机下车,帮她开门。
“机场?”司机问。
她点点头。
车上,她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街景。
香港的早晨,天还没全亮。霓虹灯还亮着,叮叮车还没开始跑。街上偶尔有几个晨跑的人,穿着运动服,喘着气。
她闭上眼睛。
快了。
早上六点二十分,香港国际机场。
李曼华下了车,拖着行李箱走进离境大厅。
人不多。几个旅行团在集合,三三两两的商务客在办值机。她走到新加坡航空的柜台,办了登机手续,托运了行李。
拿着登机牌,她往安检口走。
走到安检入口,她停下来。
两个穿便装的男人站在那儿,看着她。
其中一个走过来。
“李曼华女士?”他问。
她的手抖了一下。
但她脸上没什么表情。
“你们认错人了。”她说。
另一个男人拿出证件。
“警察。”他说,“麻烦您跟我们走一趟。”
李曼华看着他们。
很久。
然后她笑了。
“好。”她说。
上午九点,湾仔警察总部。
审讯室不大。一张桌子,三把椅子。墙上挂着一个钟,滴答滴答响着。
李曼华坐在桌子一侧,面前放着一杯水。
对面是两个警察。一个四十多岁,姓黄,另一个年轻点,姓陈。
黄警官翻开资料。
“李曼华,”他说,“四十二岁,注册财务策划师,名下有三间公司。”
李曼华没说话。
黄警官继续说。
“我们怀疑你与一宗诽谤案有关。指使他人散布谣言,损害他人名誉。还涉嫌洗钱、挪用公款、伪造文件等多项罪名。”
李曼华看着他。
“证据呢?”她问。
黄警官拿出一份文件。
“这是你注册的其中一间公司,”他说,“过去三年,账上有两千多万港币的资金流向不明。经查,这些钱被你转入私人账户,再转到海外。”
李曼华的眉头动了一下。
但她还是没说话。
陈警官拿出一份银行记录。
“这是你的海外账户,”他说,“最近三个月,进账七百三十万美金。来源不明。”
李曼华看着那些数字。
很久。
然后她开口。
“我要见律师。”她说。
上午十一点,另一间审讯室。
陈思敏坐在椅子上,低着头。
她已经在这里待了一个月。
警察推门进来。
“陈思敏,”警察说,“有新情况。”
陈思敏抬起头。
警察坐下。
“指使你的那个‘林姐’,抓到了。”警察说。
陈思敏愣住了。
“真的?”
警察点点头。
“但她不叫林姐。”警察说,“真名李曼华。四十二岁,财务策划师。”
陈思敏的眼泪流下来。
“她……”她开口。
警察继续说。
“她用假名接近你,利用你散布谣言。她没想帮你追什么人,她只是想搞垮宋医生。”
陈思敏的眼泪一直流。
“为什么?”她问。
警察看着她。
“因为她喜欢的人,”警察说,“喜欢宋医生的朋友。”
陈思敏愣住了。
她想起那些微信,那些“帮你追到宋医生”的话。
全是假的。
她被骗了。
下午三点,中环某咖啡厅。
蒋澜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一杯拿铁。
对面坐着刘子墨。
“蒋老师,”刘子墨笑了笑,“谢谢您出来。”
蒋澜摇摇头。
“不客气。”蒋澜说,“你说有稿子要请教?”
刘子墨点点头。
她从包里拿出几页稿纸。
“最近写的一篇书评,”刘子墨说,“写您的《慢船》。想请您看看。”
蒋澜接过来,翻了翻。
写得很好。角度新,文字细腻,看得出是用了心的。
“写得很好。”蒋澜说。
刘子墨的眼睛亮了。
“真的?”
蒋澜点点头。
“真的。”蒋澜说,“可以投给出版社。”
刘子墨笑了。
“蒋老师,”刘子墨说,“谢谢您。”
她看着蒋澜,心里软软的。
“蒋老师,”刘子墨说,“您知道吗,您的书对我影响很大。”
蒋澜看着她。
“什么影响?”
刘子墨想了想。
“让我知道,”刘子墨说,“等一个人,可以等很久。”
蒋澜的手顿了一下。
她想起秦安岚。
想起她等她的那两年。
想起她一个人的那些日子。
她的心里疼了一下。
“等到了就好。”蒋澜说。
刘子墨看着她。
“您等到了吗?”刘子墨问。
蒋澜点点头。
“等到了。”蒋澜说。
刘子墨笑了。
很淡。
“那就好。”刘子墨说。
晚上七点,中环某公寓。
秦安岚坐在书房里,对着电脑屏幕。
今天没画稿。
她在查东西。
刘子墨。
《文学周刊》记者。
三十一岁。
单身。
写了三年书评,主攻当代文学。
她看着那些资料,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但又觉得自己不该这样。
蒋澜是她女朋友。蒋澜爱她。
她不该怀疑。
但那些念头,就是会冒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