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下午两点,厦门高崎国际机场。
宋皖余拖着行李箱走出到达大厅,海风扑面而来,带着南方城市特有的湿润气息。
十一月底的厦门,比香港凉一些,但阳光很好。天很蓝,几朵白云飘着。
她站在门口,等着接驳车。
手机响了。
是姜挽的消息:
「到了吗?」
她看着那行字,笑了。
回:
「刚到。等车去酒店。」
姜挽很快回:
「好。到了告诉我。」
她回了一个笑脸。
接驳车来了。她上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窗外的街景慢慢后退。陌生的街道,陌生的建筑,陌生的车牌。路边种着榕树,气根垂下来,随风轻轻晃着。
她看着那些,想着姜挽。
想着今天早上那个吻。
她的脸有点热。
拿起手机,又发了一条:
「想你。」
很快,姜挽回:
「我也是。」
她看着那两个字,心里软软的。
下午三点,酒店大堂。
宋皖余走到前台,办理入住。
“宋皖余小姐?”前台小姐看了看证件,“是的,您预订的是大床房。”
她点点头。
前台小姐办理手续的时候,一个声音从旁边响起。
“宋医生。”
宋皖余转过头。
陈思敏站在旁边,拖着行李箱,手里拿着房卡。
“好巧。”陈思敏笑了笑,“我们住同一间酒店。”
宋皖余看着她。
“嗯。”她说。
陈思敏往前走了一步。
“宋医生,”陈思敏说,“关于飞机上您说的话,我想……”
宋皖余打断她。
“我先去房间。”宋皖余说,“有事待会儿说。”
她接过前台递来的房卡,拖着行李箱往电梯走。
陈思敏站在那儿,看着她的背影。
房间在八楼。不大,但干净。一张大床,一个书桌,一把椅子,一个衣柜。窗外对着街,能看到远处的海。
宋皖余关上门,把行李箱放在角落。
先拿出手机,给姜挽发消息:
「到房间了。」
很快,姜挽回:
「好。累吗?」
她回:
「不累。」
姜挽回:
「那你先收拾,晚上再聊。」
她回:
「好。」
放下手机,她开始收拾东西。
衣服挂进衣柜。电脑拿出来,摆在书桌上。本子、笔、书,都放好。
然后她走进浴室,洗澡。
热水冲下来,很舒服。
她洗得很慢。
想着这几天的安排。
研讨会明天开始。今天下午没什么事,可以先看看资料。
洗完出来,她换上干净的衣服。白色的长袖T恤,灰色的休闲裤。
走到书桌前,坐下。
打开电脑,翻开本子。
手机响了。
是陈思敏的消息:
「宋医生,您住在几楼?晚上一起吃饭?」
她看着那行字,没回。
放下手机,开始看资料。
下午五点,深水埗。
姜挽站在工作台前,雕着第一百六十八个小人。
手机放在旁边,屏幕亮着。
她看了一眼。
是宋皖余的消息:
「在看资料。想你。」
她看着那行字,笑了。
回:
「我也想你。」
继续雕。
雕着雕着,她想起今天早上那个吻。
舌头伸进来的感觉。
那么深。那么用力。
她的手慢下来。
脸有点热。
她放下刻刀,走到窗边,看着下面的街。
深水埗的下午,还是那么热闹。卖吃的摊子前排着队,热气冒起来,在阳光里飘着。叮叮车开过,发出熟悉的声音。
她看着那些人,想着宋皖余。
想着她现在在厦门,在酒店房间里看资料。
想着她晚上会给她发消息。
想着她四天后就回来。
她笑了。
很淡。
晚上七点,厦门某酒店。
宋皖余正在看资料,门铃响了。
她走过去,打开门。
陈思敏站在门口。
“宋医生,”陈思敏笑了笑,“打扰了。有几个问题想请教您。”
宋皖余看着她。
“什么问题?”
陈思敏拿出笔记本。
“明天的分组讨论,”陈思敏说,“我和您分在一组。想问问您有没有什么想法?”
宋皖余的眉头动了一下。
分在一组?
她没说话。
陈思敏看着她。
“可以进去说吗?”陈思敏问。
宋皖余想了想。
“稍等。”她说。
她走回房间,拿起手机和房卡。
然后走出来,关上门。
“去大堂说吧。”宋皖余说。
陈思敏愣了一下。
然后她点点头。
“好。”陈思敏说。
她们一起走向电梯。
大堂休息区。
她们在沙发上坐下。
陈思敏翻开笔记本。
“宋医生,”陈思敏说,“明天的讨论主题是‘创伤后应激障碍的长期治疗’。您有什么想分享的案例吗?”
宋皖余想了想。
“有。”她说,“但要看时间。”
陈思敏记下来。
又问了一些问题。
宋皖余一一回答。
很专业。很简洁。没有多余的话。
问了半小时,陈思敏合上笔记本。
“宋医生,”陈思敏说,“谢谢您。”
宋皖余点点头。
“不客气。”她说。
她站起来,准备回房间。
陈思敏也站起来。
“宋医生,”陈思敏叫住她。
宋皖余回过头。
陈思敏看着她。
“那天在飞机上您说的话,”陈思敏说,“我想了很久。”
宋皖余没说话。
陈思敏继续说。
“您说得对。”陈思敏说,“我该道歉的人,是您女朋友。”
她的眼眶有点红。
“我会的。”陈思敏说,“有机会的话。”
宋皖余看着她。
很久。
然后她点点头。
“好。”她说。
她转身,走向电梯。
陈思敏站在那儿,看着她的背影。
晚上九点,厦门某酒店房间。
宋皖余洗完澡,坐在书桌前。
手机响了。
是姜挽的视频通话。
她点开。
姜挽的脸出现在屏幕上。
“宋医生。”姜挽叫她的名字。
宋皖余看着她,心里软软的。
“在干嘛?”宋皖余问。
姜挽把手机对着工作台。
“雕东西。”姜挽说,“第一百六十八个了。”
宋皖余看着那些小人。
一个一个,排成一排。
她认出了那个拿着钥匙的,那个撑着伞的,那个拿着灯的。
还有那个牵手的。
她笑了。
“还在雕。”宋皖余说。
姜挽点点头。
“嗯。”姜挽说,“等你回来,给你看新的。”
宋皖余的心里软软的。
“好。”宋皖余说。
她们聊了一会儿。
聊姜挽今天吃什么了,聊她雕了什么,聊她想她了。
聊到姜挽打了个哈欠。
“困了?”宋皖余问。
姜挽点点头。
“有一点。”姜挽说。
宋皖余看着她。
“那睡吧。”宋皖余说,“明天再聊。”
姜挽摇摇头。
“再聊一会儿。”姜挽说。
宋皖余笑了。
“好。”宋皖余说,“再聊一会儿。”
她们又聊了十分钟。
姜挽终于撑不住了。
“睡吧。”宋皖余说。
姜挽点点头。
“你也是。”姜挽说,“早点睡。”
宋皖余点点头。
“晚安。”宋皖余说。
姜挽看着她。
“晚安。”姜挽说。
挂了视频。
宋皖余坐在那儿,看着屏幕。
很久。
然后她笑了。
继续看资料。
周六上午九点,深水埗。
姜挽醒过来的时候,身边是空的。
她坐起来,看了看手机。
有宋皖余的消息:
「早安。去会场了。」
她看着那行字,笑了。
回:
「早安。路上小心。」
放下手机,她起床。
洗漱,吃早餐,然后站在工作台前。
继续雕第一百六十八个。
雕着雕着,她想起昨晚的视频。
宋皖余在酒店房间里,背景是白色的墙。
她说她住八楼,窗外能看到海。
她问她想不想她。
她说想。
她笑了。
继续雕。
下午两点,中环某商场。
蒋澜一个人逛着。
今天秦安岚加班,她就自己出来逛逛。
想给秦安岚买个礼物。
一周年的时候,她忘了。
两周年的时候,还是秦安岚记得。
她想补一个。
补给她。
她走进一间珠宝店。
柜台里摆着各种首饰。项链,戒指,耳环,手链。
她一样一样看着。
想起秦安岚送她的那些项链。
第一条,她亲手做的,细细的,挂着一个小小的月亮。
第二条,卡地亚的限量款,镶满钻石。
第三条,她自己做的,粉钻的月亮。
每一条都很美。
她想送她点什么。
不一样的。
她看中了一对戒指。
简单的款式,铂金的,细细的圈,上面刻着小小的星星。
她试戴了一下。
很好看。
她想了想,买下了。
又去买了别的。
一本书。秦安岚上次说想看的那本。
一盒巧克力。她喜欢的那家店。
一束花。白色的百合,她最喜欢的。
拎着大袋小袋,她走出商场。
阳光很亮。
她笑了笑,往家的方向走。
晚上七点,中环某公寓。
秦安岚推开门的时候,屋里很暗。
她开了灯。
蒋澜坐在沙发上,看着她。
“回来了?”蒋澜问。
秦安岚点点头。
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蒋澜从背后拿出一个袋子。
“给你的。”蒋澜说。
秦安岚愣住了。
“什么?”
蒋澜把袋子递给她。
秦安岚打开。
是一个小盒子。
打开盒子。
是一对戒指。铂金的,细细的,上面刻着小小的星星。
她看着那对戒指,很久没动。
“这是……”她抬起头,看着蒋澜。
蒋澜看着她。
“补给你的。”蒋澜说,“一周年和二周年的礼物。”
秦安岚的眼眶红了。
“你……”她说不出话。
蒋澜拿起一枚戒指,戴在她无名指上。
又拿起另一枚,戴在自己手上。
“好看吗?”蒋澜问。
秦安岚看着她。
眼泪掉下来。
她靠过去,抱住她。
蒋澜抱着她。
“秦安岚。”蒋澜叫她的名字。
“嗯?”
“我爱你。”蒋澜说。
秦安岚的眼泪一直流。
“我也爱你。”秦安岚说。
她们抱着,很久。
墨墨从猫窝里跑出来,蹲在她们旁边,看着她们。
喵了一声。
好像在说:你们又怎么了?
没人理它。
周六上午九点,厦门国际会议中心。
宋皖余坐在会场第三排,面前摊着笔记本。
今天是研讨会第一天。创伤后应激障碍的长期治疗,几个专家轮流发言。她认真听着,偶尔记几笔。
手机调了静音,放在包里。
休息时间,她拿出来看了一眼。
有姜挽的消息:
「早安。开始了吗?」
她看着那行字,笑了。
回:
「开始了。在听专家发言。」
姜挽很快回:
「好。你忙。」
她回了一个笑脸。
放下手机,继续听。
中午十二点,自助餐厅。
宋皖余端着餐盘,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
刚吃了几口,一个人端着餐盘走过来。
陈思敏。
“宋医生,”陈思敏问,“这里有人吗?”
宋皖余看了她一眼。
“没有。”宋皖余说。
陈思敏在她对面坐下。
吃着饭,陈思敏几次想开口,都被宋皖余简短的回答挡了回去。
“宋医生,下午的分组讨论,您……”
“嗯。”
“那个案例,您……”
“看情况。”
“您觉得……”
宋皖余放下筷子。
“陈小姐,”宋皖余看着她,“吃饭的时候,不想聊工作。”
陈思敏愣了一下。
然后她低下头。
“对不起。”陈思敏说。
宋皖余没说话。
继续吃饭。
吃完饭,她站起来,端着餐盘走了。
陈思敏坐在那儿,看着她的背影。
下午两点,分组讨论室。
宋皖余走进讨论室的时候,里面已经坐了几个人。
她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陈思敏坐在她斜对面。
讨论开始。主持人让大家分享案例。
宋皖余分享了一个跟了两年的案例。从患者最初的自伤行为,到后来的慢慢好转。
大家听得很认真。
讨论结束的时候,一个人走过来。
“宋医生,您刚才那个案例讲得真好。”是个中年男人,戴着眼镜。
宋皖余点点头。
“谢谢。”她说。
男人笑了笑。
“我是《心理周刊》的记者,”男人说,“想采访您几句,方便吗?”
宋皖余想了想。
“可以。”她说。
男人拿出录音笔,问了几句。
她一一回答。
采访结束,男人走了。
宋皖余收拾东西,准备回房间。
刚走到门口,听见身后有人在说话。
“……那个宋医生,听说之前住院过。”
“对啊,好像摔得很重。”
“听说是从楼梯上滚下去的。”
“天哪,怎么摔的?”
“谁知道呢,有人说……”
宋皖余的脚步顿了一下。
她没回头。
继续往前走。
下午四点,酒店房间。
宋皖余坐在书桌前,看着电脑屏幕。
邮箱里有几封邮件需要回。明天的发言需要准备。还有几个案例需要整理。
她一条一条处理着。
手机响了。
是姜挽的视频通话。
她点开。
姜挽的脸出现在屏幕上。
“宋医生。”姜挽叫她的名字。
宋皖余看着她,心里软软的。
“在干嘛?”宋皖余问。
姜挽把手机对着工作台。
“雕东西。”姜挽说,“第一百六十九个了。”
宋皖余看着那些小人。
“今天雕了什么?”宋皖余问。
姜挽想了想。
“雕了一个站着的。”姜挽说,“看着海。”
宋皖余的心里软了一下。
“像你。”姜挽说。
宋皖余看着她。
“像我吗?”
姜挽点点头。
“像。”姜挽说,“等你回来给你看。”
宋皖余笑了。
“好。”宋皖余说。
她们聊了一会儿。
聊姜挽今天吃了什么,聊她雕了什么,聊她想她了。
聊到姜挽打了个哈欠。
“困了?”宋皖余问。
姜挽点点头。
“有一点。”姜挽说。
宋皖余看着她。
“那睡吧。”宋皖余说,“明天再聊。”
姜挽摇摇头。
“再聊一会儿。”姜挽说。
宋皖余笑了。
“好。”宋皖余说,“再聊一会儿。”
她们又聊了十分钟。
姜挽终于撑不住了。
“睡吧。”宋皖余说。
姜挽点点头。
“你也是。”姜挽说,“早点睡。”
宋皖余点点头。
“晚安。”宋皖余说。
姜挽看着她。
“晚安。”姜挽说。
挂了视频。
宋皖余坐在那儿,看着屏幕。
很久。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窗边。
拉开窗帘。
厦门的夜,灯火通明。远处是海,黑漆漆的,有几艘船亮着灯。
她看着那片海,想着姜挽。
想着她说的那个小人。
看着海的。
像她。
她笑了。
晚上九点,中环某公寓。
秦安岚坐在书桌前,画着稿。
手机响了。
是宋皖余的消息:
「秦小姐,方便吗?有点事想麻烦你。」
她看着那行字,回:
「什么事?」
宋皖余很快回:
「想拜托你帮我找几颗宝石。品质好一点的。」
她愣了一下。
回:
「什么宝石?」
宋皖余回:
「还没想好。你有什么推荐?」
她想了想,回:
「我认识一个宝石商人。姓周,周汐云。她手里有很多好货。需要我帮你联系吗?」
宋皖余很快回:
「好。麻烦你了。费用照算,三倍。」
她看着那行字,笑了。
回:
「不用。你是小蒋的朋友。」
宋皖余回了一个笑脸。
她放下手机,翻了翻通讯录。
找到周汐云的名字。
发了一条消息:
「汐云,下周有空吗?有个朋友想找你买几颗宝石。」
很快,周汐云回:
「有。什么朋友?」
她回:
「心理医生。想送人的。」
周汐云回了一个笑脸:
「好。约个时间。」
周汐云,二十九岁,宝石商人。
身高一米八六,比秦安岚还高一点,斜扎着低马尾,太阳穴下面有一颗痣,眼角也有一颗,嘴角还有一颗。
说话慢条斯理的,但对谁都客客气气,做生意十几年,在圈子里口碑很好。
几年前,她和那个女记者办了一场盛大的中式婚礼,轰动全港,到现在,圈子里的人提起她,都说她是个痴情种。
秦安岚认识她好几年了,一直合作得很愉快。
看着她的回复,秦安岚笑了。
约了周三下午。
周一上午,厦门国际会议中心。
宋皖余走进会场的时候,感觉到有人在看她。
几个参会者聚在一起,小声说着什么。看见她进来,声音停了。
她没在意,走到自己的位置坐下。
上午的发言很顺利。她讲了一个案例,大家听得很认真。
休息时间,她去倒咖啡。
走到茶水间门口,听见里面有人在说话。
“……那个宋医生,你知道她的事吗?”
“什么事?”
“听说她之前住院,是因为从楼梯上摔下来。”
“天哪,怎么摔的?”
“谁知道呢,有人说……”
宋皖余的脚步停了一下。
然后她走进去。
茶水间里的人看见她,愣了一下。
她没看她们,倒了一杯咖啡,转身走了。
身后很安静。
中午,自助餐厅。
宋皖余端着餐盘,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
刚吃了几口,一个人走过来。
陈思敏。
“宋医生,”陈思敏在她对面坐下,“我有些话想跟你说。”
宋皖余看着她。
“什么事?”
陈思敏低下头。
“那些话,”陈思敏说,“不是我传的。”
宋皖余没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