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宇没有笑,他的眉头还是蹙着,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盏的杯沿,一圈,又一圈:“为父知道你有手段,可前朝与后宅,终是不同,手段也……”
他没能把话说完,柳文瑶起身走到他面前,微微俯下身:“毕竟是在白府,他们也不敢真对我如何,况且,父亲觉得,女儿是会吃亏的人么?”
柳宇看着她,沉默了很久,叹了口气。
“可……”他说了一个字,又顿住了,片刻后,他摆了摆手,声音里带着几分认命般的无奈,“罢了,记住,无论什么事,都不用忍,便是把天捅了,也有为父给你撑着。”
柳文瑶眼眶有些发酸,真好,她在心里轻轻说,能够重来,真好,她往前迈了一步,像小时候那样,轻轻环住柳宇的腰,将脸埋在他肩头。
柳宇微微一怔,抬手轻轻落在她发顶,迟疑了一瞬,便稳稳覆了上去。
“瑶儿都好久没吃过父亲煮的粥了呢。”柳文瑶声音闷闷的,从他肩窝里传出来,带着一丝糯糯鼻音。
柳宇的手在她发顶轻轻抚了抚,动作很慢,很轻:“好好好,为父这便给你煮。”
柳文瑶从他肩头抬起脸来,眼睛亮亮的,像盛了两汪水,她用力点了点头,鬓边那几缕碎发跟着晃了晃:“嗯嗯嗯。”
……
翌日清晨,柳文瑶带着婢女小桃去了白家宴会。
她今日特意换了一身装扮,月白色对襟长裙,外罩一件浅碧色纱衣,腰封上绣着缠枝莲纹,坠着一枚成色极好的白玉佩。
长发梳成惊鸿髻,簪了一支白玉兰花簪,簪尾垂下一小串米粒大小的珍珠流苏,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晃动。
耳坠是两粒圆润的东珠,衬得她耳廓白皙如玉。
小桃跟在身后,手里捧着一个锦盒,一路走一路偷偷打量自家小姐的脸色,柳文瑶面色如常,眉眼舒展,看不出半分紧张。
白府门前车马如龙,今日来的宾客不少,京都贵女、世家公子、朝中命妇,将白府的花厅挤得满满当当。
柳文瑶踏进门槛瞬间,花厅里的喧闹声明显低了几分,无数道目光齐刷刷地投过来,有好奇,有打量,有审视,也有毫不掩饰的敌意。
她仿若未觉,缓步走入,步伐不疾不徐。
傅雨柔坐在东侧席位上,手里捏着一柄团扇,扇面上绘着工笔牡丹,看见柳文瑶的瞬间,嘴角便冷冷地勾了起来,团扇在手中转了个圈,不轻不重地拍在桌案上。
“这柳小姐就是与旁人不同。”她的声音不高不低,刚好够花厅里大半的人听见,“连白老太君的宴席,都要比旁人来得晚一些。”
傅雨柔今日穿了一身石榴红衣裙,衬得她面容艳丽,可眼里的刻薄却将这份艳丽折损了大半。
白青霜坐在她对面,掩唇一笑。
与傅雨柔的艳丽不同,她穿着一件鹅黄色衫子,头上簪着赤金缠丝发钗,看着温婉可人,可那双眼睛一转,便露出几分与年纪不符的精明。
“这柳小姐与咱们可不一样。”她的声音软绵温柔,却带着掩不住的刻薄,“人家可是我那堂兄未来的夫人,日后便是这白家的女主人,自然要比别人来得晚些,才能彰显她的身份啊!”
花厅里响起几声低低窃笑。
京都贵女中私下恋慕白瑾舟的人不少,此刻得了机会,自然不肯放过,有人用团扇遮着嘴角窃窃私语,有人端着茶盏假作喝茶,目光却一直在柳文瑶身上打转。
“这还没嫁进来就以女主人自居了,”一个穿粉色衣裙的姑娘小声嘀咕,“嫁进来还不知会如何呢?!”
“谁让人家命好呢。”她身旁的人接口,语气酸得能拧出汁来,“平日也不见参加什么宴席,怎么就让靖安王看上了。”
“诶,这你就不懂了。”第三个人凑过来,压低了声音,可那声音还是清清楚楚地传了出来,“还是人家手段了得,不过几面,便勾得靖安王殿下倾心,说不定私下已经……”
她没有说完,但意味深长的停顿和暧昧的眼神,比什么话都伤人。
“慎言。”
一道苍老威严的声音忽然响起,将花厅里的窃窃私语尽数压了下去。
白老太君坐在上首,手边搁着一串檀木佛珠。
她穿着一件暗紫色的寿字纹褙子,满头银发梳得一丝不苟,头上戴着赤金镶翠的抹额,正中嵌着一块鸽卵大小的翡翠。
面容苍老,皱纹如沟壑般刻在脸上,可那双眼睛却锐利得很,一扫过来,便让人不敢直视。
她的目光越过众人,落在柳文瑶身上,审视了许久,才缓缓开口,声音竟然温和了下来:“你便是柳相千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