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景翊终于抬起眼,烛光下,他面容依旧温润,眉目间甚至带着惯常的谦和笑意。
只是那双眼睛深处,有什么东西在无声燃烧,烧得瞳孔都泛着冷光。
“先生坐。”他指了指对面的紫檀圈椅,声音平静得可怕,“圣旨已下,凤冠已送,白瑾舟一月后便要娶她过门。”
南山先生撩袍坐下,不急不缓地提起案上凉透的茶壶,给自己斟了一杯:“殿下是不甘,还是不舍?”
“有区别么?”沈景翊扯了扯唇角,“柳文瑶只能是我的,白瑾舟……”
他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玉珏上的裂痕,声音轻得像叹息:“他不配。”
“配与不配,陛下说了算。”南山先生啜了口冷茶,语气淡然,“圣旨已下,便是金口玉言,除非……”
他放下茶盏,抬眼直视沈景翊:“除非靖安王死了。”
书房里陡然一静,沈景翊盯着南山先生,瞳孔微微收缩,握玉的手却松了一分。
南山先生继续道,声音平稳得像在讲述棋局:“死了的未婚夫,便只是前未婚夫,届时陛下便是再想补偿柳家,也不会强逼柳小姐守节,而殿下您……”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道:“可以耐心等,一年,两年,三年……徐徐图之,终能得偿所愿。”
沈景翊沉默良久,低低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近乎癫狂的偏执:“先生说得轻巧,白瑾舟是什么人?太渊战神,西北屏障,要他死,谈何容易?”
“没有什么不容易的。”南山先生从袖中取出一卷牛皮地图,在案上缓缓铺开。
地图上朱砂勾勒的疆域图赫然展开,西北方向,漠北、大梁、大晋三国呈掎角之势,将一片狭长地带围在中央。
南山先生抬手指向地图,修长手指点过三处关隘。
“西北边境,从来都不太平,漠北表面臣服,实则一直蠢蠢欲动。”
“大梁新帝即位,又在陆恒与白瑾舟联手那次吃了苦头,正需军功立威,大晋那位摄政王野心勃勃,从不是安分的主。”
他收回手,目光落在殿下身上:“若此时,殿下给他们一个除掉白瑾舟的机会—,殿下猜猜,他们会如何?”
沈景翊的眼睛渐渐亮了起来。
南山先生继续道:“入京的战报,只能说是漠北犯边,至于三国联军之事,待到白瑾舟战死沙场、尸骨无存时,谁又说得清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微微一顿,抬眼看向殿下:“陛下震怒,或许会发兵征讨漠北,但那已是后话,而殿下您,只需在朝堂上力荐靖安王出征即可。”
沈景翊缓缓靠回椅背,闭上了眼,书房里重新陷入寂静。
良久,他睁开眼,眼底最后一丝犹豫已荡然无存:“联络三国之事,先生有几成把握?”
“七成。”南山先生道,“大梁新帝年轻气盛,最易煽动,大晋摄政王早有试探之意,至于漠北,他们与白瑾舟有旧怨。”
沈景翊站起身,走到窗边,沉声:“十日,我要在十日内看到西北的军报入京。”
“好。”南山先生起身,躬身一礼,“我这便去安排。”
门开了又合,书房里只剩下沈景翊一人,他摊开手掌,那枚羊脂白玉珏静静躺在掌心,裂痕纵横,螭龙纹已被割裂得面目全非。
他看了良久,忽然五指收拢,玉珏彻底碎成数瓣,他却恍若未觉,只是盯着掌心的碎片,低声笑道:“白瑾舟,你既敢伸手抢我的东西,便要付出代价。”
十日后,金銮殿,文武百官分列两侧,鸦雀无声,龙椅上,皇帝面沉似水,手中捏着一份加急军报。
“西北漠北部,集结十万铁骑,连破我边境三镇。”
皇帝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带着压抑的怒意:“肃州、甘州、凉州,烧杀抢掠,无恶不作,守将韩忠战死,副将重伤,诸卿,有何对策?”
兵部尚书率先出列:“陛下,漠北狼子野心,多年不安分,此次来势汹汹,若不迎头痛击,恐边患愈烈,西北门户洞开。”
“臣请即刻调陇右、河西驻军驰援,务必将其全歼于国门之外。”
“李尚书说得轻巧!”户部尚书紧跟着出列,面色凝重,“调兵容易,粮草何来?去岁北地大旱,十州歉收,今春汛期,黄河决口,又淹了三处转运粮仓……”
他抬袖擦了擦额上的汗,声音沉重:“国库空虚,若要打,这军饷粮秣从何处出?”
“陈大人!”一位老将军忍不住怒道,“国库再紧,也不能任蛮夷践踏国土,今日割三镇,明日他便敢要十城,此例一开,国将不国!”
“可若是贸然出兵,粮草不济,岂不是让将士们白白送死?!”
朝堂上顿时吵作一团,主战派与主和派各执一词,调兵、筹粮、抚民、防务……各方争执不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