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顶凤冠,并非普通新娘珠冠,而是经宫中巧匠用心打造的九翚四凤冠。
冠体以极细的金丝累成,镶嵌着数百颗大小均匀的东珠,正中一只金凤展翅欲飞,口中衔下一串拇指大的水滴形红宝石,颤巍巍垂落额前。
两侧各有四只稍小的金翚鸟,羽翼分明,点缀着蓝宝、碧玺、猫眼石,流光溢彩。
冠后垂下六条珍珠宝石流苏,长及肩背,走动间定然环佩琳琅,光华夺目。
霞帔则是正红色云锦,上用金线孔雀羽线绣着翱翔的凤凰和繁复的牡丹云纹,边缘滚着细密珍珠,沉重而辉煌。
这凤冠霞帔,分明是宫廷制式,且工艺登峰造极,世间绝无仅有,皇帝将此物赐下作为嫁衣,可见陛下对两家婚事的看重与恩宠。
“相爷,陛下说了,此乃宫中旧藏,世间仅此一套,特赐予柳小姐出嫁之用,以彰其淑德,并贺靖安王之大喜。”内侍尖细嗓音此刻听在柳宇耳中无比刺耳。
柳宇胸口剧烈起伏,太阳穴突突直跳,他几乎要控制不住将这匣子砸个粉碎,欺人太甚!简直欺人太甚!
白瑾舟,还有皇帝,这是要用这滔天的权势和富贵,硬生生砸开他柳家的大门,堵住天下人的嘴!
他柳宇缺这些么?瑶儿若是喜欢,他亦……好吧,这些他是弄不来。
“父亲。”一只微凉的手轻轻按在了他紧握的拳头上。
柳文瑶不知何时来到他身边,对那满院珠光宝气、那炫目的凤冠霞帔,只是平静地扫了一眼,目光无波无澜。
她对着内侍微微颔首:“有劳公公,请代相府叩谢陛下天恩。”声音清越,听不出喜怒。
内侍笑着应了,又说了许多吉祥话,方才带着人告辞离去。
待外人走尽,柳宇终于爆发。
他指着那凤冠,气得声音发颤:“你看看!你看看这是什么?这是嫁衣吗?这是枷锁!是陛下和白瑾舟给你、给我们柳家套上的枷锁!”
他转过头看着女儿,声音又急又痛:“瑶儿,你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为父就算拼着这项上乌纱不要,也要去求陛下收回成命!”
“父亲,”柳文瑶摇了摇头,亲自合上了那华丽的紫檀木匣,“圣旨已下,六礼已行,天下皆知,此时反悔,便是抗旨不尊。”
她抬起眼,看着暴怒又痛心的父亲,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言的情绪,父亲是真不待见白瑾舟啊!
“陛下赐此冠帔,是恩典,亦是态度,父亲,事已至此,唯有向前。”
“可……”柳宇攥拳,“瑶儿是不是又被那小子威胁了?”
柳文瑶怔了一下,声音很轻:“父亲,我是真的与他两情相悦,他对女儿亦是真心,您……嗯……不要对他那么大的敌意。”
她抬起眼帘,目光里带着几分女儿家的羞涩:“这桩婚事,事先他已经问过女儿,女儿应下了,他才上门提亲的。”
柳宇其实猜出这婚事自家女儿是愿意的,只是自己溺爱了多年的女儿就这么被一头猪骗走了,让他怎么甘心?
……
五皇子书房,门窗紧闭,沈景翊坐在书案后,案上铺着一卷明黄绢帛,是内侍省刚刚送来的赐婚圣旨抄录,靖安王白瑾舟与宰相柳宇之女柳文瑶,佳偶天成,择吉日完婚。
旁边另有一份礼单,朱砂小楷密密麻麻,记录着宫中特赐的凤冠霞帔、珠宝玉器,每一件都足以让京城贵女们艳羡终身。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甚至比平日更平静三分,唯有垂在袖中的右手紧紧攥着,掌心一枚羊脂白玉珏,正无声地承受着主人全部力量。
玉珏温润,雕着螭龙戏珠,是十五岁那年皇帝亲手所赐,当时皇帝拍着他的肩说:“翊儿,玉有五德,君子当如玉。”那时他刚在春闱中得了头筹,皇帝眼中满是欣慰。
如今,那玉珏莹白的表面,已爬满了蛛网般的细纹,随着极轻微的一声,又一道裂痕悄然蔓延。
门外响起小心翼翼的叩门声,伴着幕僚赵先生压低的嗓音:“殿下,南山先生到了。”
沈景翊眼皮都没抬:“进。”
门开了,南山先生行入,他扫了一眼案上摊开的圣旨,又瞥见沈景翊袖口隐约露出的玉珏裂痕,心中了然。
“殿下召我来,是为了柳家小姐的婚事?”南山先生声音平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