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爷刚封定北侯,谢小将军又承袭英国公爵位,谢家权势已达顶峰。”柳文瑶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
“此时若再与相府联姻……”她抬起眼帘,声音又轻了几分,“侯爷觉得,陛下会怎么想?诸位皇子会怎么想?”
黑子落入棋盒,发出清脆的声响,谢鸿安的手微微颤了下。
“侯爷当下不宜成婚。”柳文瑶落下决定性的一子,“尤其,对方的身份决不能太高。”
林间寂静,谢鸿安看着棋盘,白子已形成合围之势,他的黑子被困其中,进退维谷,他看向柳文瑶,只见她面容平静,眼中却有一种超越年龄的深沉。
他忽然明白,自己会错了意,他一直以为,闺阁女子只会琴棋书画,风花雪月,他以为柳文瑶三年前的举动是出于情义,是女子的一往情深。
可现在他才看清,她坐在他对面,谈的是朝局,谋的是大局,下的是天下棋。
“柳小姐当初在大殿上……”他声音干涩,“不是为了谢某?”
柳文瑶轻轻点头:“是为了谢家,也是为了柳家,更是为了朝局安稳。”
她抚过一枚白子:“谢家满门忠烈,若因一场败仗就被打压,寒的是天下将士的心。”
“英国公府毕竟是寒门出身,我父亲不宜出面,由我以一个女子的痴情,换一个保全忠良的理由,最为合适。”
她顿了顿,看向他:“更何况,我也有私心。”
谢鸿安握紧拳:“什么私心?”
“若将来柳家遇难,希望谢家能回护一二。”柳文瑶坦然道,“同理,若谢家再有危难,柳家也不会坐视。”
她说得直白,毫不掩饰其中的利益交换。
可奇怪的是,谢鸿安并不觉得她功利,反而生出一种前所未有的敬佩。
这个女子,看得比谁都清楚,想得比谁都深远,她在三年前就布下了这局棋,而他却直到今日才看懂。
“我明白了。”谢鸿安缓缓道,声音有些黯然,“柳小姐放心,无论将来如何,只要谢某在一日,必护柳家周全。”
这是承诺,比婚约更重的承诺。
柳文瑶微微一笑,那笑容很淡,却让谢鸿安心中一震:“多谢侯爷。”
棋局已定,白子胜,柳文瑶开始收子,动作不疾不徐。
谢鸿安看着她纤细的手指捻起一枚枚棋子,忽然问道:“柳小姐可曾想过嫁人?”
柳文瑶手一顿,随即继续收子:“很快,侯爷便能喝到我的喜酒了。”
谢鸿安怔了下。
柳文瑶起身,藕荷色衣裙在风中轻轻摆动,她福身一礼:“文瑶告退。”
谢鸿安起身还礼,目送她转身离去,海棠花瓣在她身后纷纷飘落,那道藕荷色的身影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林间尽头。
他站在原地,许久未动,心中有一种空落落的感觉,像是错过了什么重要的东西,他好像回来晚了。
晚间,长公主府的水榭内,熏香袅袅,长公主斜倚在贵妃榻上,指尖轻轻叩着红木扶手。
“听说,昨日定北侯与柳相千金单独待了半个时辰。”长公主的声音不高,却让跪在下首的林依依身子一颤。
“是……臣女听说了。”林依依低垂着头,天水碧的衣袖下,手指绞得死紧。
长公主冷笑一声:“柳文瑶倒是好本事,三年前演了一出戏码,如今正主回来了,便迫不及待地贴上去。”
她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可也不想想自己是什么身子,配不配得上如今的定北侯。”
林依依抬起头,眼中含泪:“殿下,臣女……臣女实在不甘心,当年退婚实非我愿,如今侯爷归来,我……”
“哭有什么用?”长公主打断她,语气转冷,“男人都是图新鲜的,柳文瑶三年前那出戏演得精彩,如今定北侯对她另眼相看,也是情理之中。”
她抬起傅雨柔的下巴:“不过,新鲜劲儿总会过去,重要的是,要让侯爷看清,谁才配站在他身边。”
林依依眼中闪过一丝希望:“殿下的意思是……”
“三日后,本宫在府中办一场流水曲觞宴。”长公主缓缓道,“京城适龄的公子贵女都会来,到时候,本宫自有安排。”
她看向林依依,目光冷厉:“你且记住,定北侯夫人的位置,不是谁都能坐的,柳文瑶若识相,就该知道退让,若不知趣……”
她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本宫不介意教教她规矩。”
……
三日后,长公主府的流觞亭热闹非凡,亭子建在曲水之上,一条人工开凿的小溪蜿蜒流过,水中漂浮着荷叶状的漆盘,盘上置着酒盏,随水流缓缓漂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