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鸿安一怔，柳文瑶？他全无印象。

国公夫人缓缓道：“当年你战死的消息传回，中秋宫宴，林家直接退了婚事，你当清楚，这对彼时的谢家意味着什么。”

“是柳姑娘，在大殿上当众请旨，说要嫁入谢家，为你守节。”

谢鸿安瞳孔微缩。

“她说她心悦于你。从前碍于你有婚约在身，不敢表明心意，如今你婚事作废，她愿嫁你为妻。”

英国公夫人眼中泛起泪光：“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当众说出这样的话，得需要多大的勇气。”

她顿了顿，声音又轻了几分：“后来虽因种种缘由婚事未成，但这番举动，让陛下保全了谢家爵位。”

佛堂里寂静无声，谢鸿安垂眸，三年卧底，他以为自己的心早已坚硬如铁，此刻却因一个女子的举动，泛起涟漪。

“她……”他声音有些沙哑。

“柳姑娘重情重义。”英国公夫人握紧他的手，“更难得的是，她对你怕是真的有情，否则哪个女子，会为一个死人做到这种地步？”

有情，这两个字在谢鸿安心头滚过，带来一阵陌生的温热。

三年来，他在敌营如履薄冰，不敢想家，不敢想亲人，如今突然得知，有一个女子，在他死后为他挺身而出，这份恩情，他该报偿。

“母亲。”他抬头，“我会娶她为妻，从此敬她护她。”

英国公夫人一愣，随即大喜：“当真？可柳姑娘她，唉！瑶儿她生了病，恐难生育。”英国公夫人叹息一声。

谢鸿安静默片刻，道：“若治不好，儿子便过继一个，谢家子嗣，不在于血脉，在于传承。”

英国公夫人眼眶又湿了：“好，好……我这就去柳家……”

“不急。”谢鸿安扶母亲坐下，“儿子需先确定柳姑娘心意。”

话虽如此，他心中已生出几分期待，一个女子愿为死去的他当殿请婚，这份情义，已胜过千言万语。

……

三日后，管家呈上一份烫金请柬：“送帖的人说，长公主特意嘱咐，请侯爷务必赏光。”

谢鸿安本欲推辞，他最不喜这类应酬，但转念一想，柳文瑶身为相府千金，必定在受邀之列。

“知道了。”他接过请柬，“备礼。”

管家退下后，谢鸿安独自站在窗前，低声念道：“柳文瑶……”心中那点微妙的感觉，渐渐蔓延开来。

……

长公主府的海棠开得正盛。

“听说今日定北侯会来。”穿鹅黄襦裙的少女压低声音，手中团扇半掩面容。

一旁着淡粉衣裳的姑娘眼睛亮了亮：“当真？不是说他连日闭门谢客，连兵部尚书的宴请都推了么？”

“长公主的面子总要给的。”第三个蓝衣少女凑近些，“况且，你们忘了么？林姐姐今日可是精心打扮了呢。”

三人不约而同望向水榭方向。

林依依正凭栏而立，一身天水碧的襦裙衬得她身姿纤弱，外罩的月白纱衣在秋风里轻轻飘动。

她发髻松松绾着，只簪一支碧玉流苏簪，几缕碎发垂在颊边，更添几分楚楚可怜。

三年前，她曾与谢鸿安定下婚约，可谢鸿安战死的消息传来不久，林家就急匆匆退了亲。

“要说林姐姐也是命苦。”鹅黄衣裙的少女叹道，“退了亲没多久，新定的那户人家公子就坠马没了，白白担了克夫的名声。”

“她今日这打扮，倒像是要唱《长门赋》。”一个明艳声音插进来。

三位少女回头，连忙行礼：“傅姐姐。”

傅雨柔一身石榴红罗裙，裙摆用金线绣着缠枝莲纹，发间一支赤金步摇随着她的走动轻轻摇曳，此刻正摇着湘妃竹扇，目光落在林依依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

“傅姐姐小声些。”蓝衣少女轻声提醒。

“怕什么？”傅雨柔嗤笑，“自己做得出，还怕人说？”

话音未落，花园入口处忽然一阵骚动，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引过去。

谢鸿安来了，他穿着一身玄色常服，料子是上好的云锦，却无任何绣纹装饰，腰束黑色革带，脚蹬同色锦靴，整个人利落得像一柄入鞘的剑。

长发用一根乌木簪束起，周身带着凛冽气息，那是真正从尸山血海里走出来的人才会有的气场。

贵女们瞬间安静了，有人低头假装赏花，有人与同伴窃窃私语，但眼角的余光全都黏在那道玄色身影上，团扇后的脸颊悄悄泛起红晕，又怕被人看见，忙用扇面遮掩。

长公主亲自迎了上去，这位皇帝的胞姐年近五十，保养得宜，一袭绛紫宫装，雍容华贵。

“鸿安能来，本宫这花宴才算圆满。”长公主笑容和煦，伸手虚引，“来，今日有不少故人，你也该见见。”

谢鸿安拱手行礼，神色平淡：“殿下盛情，不敢推辞。”

他的目光扫过花园，似乎在寻找什么，长公主察觉，眼中闪过一丝了然，故意引着他往水榭方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