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景澜云淡风轻地说道:“最高明的猎手,往往是以猎物的姿态入场。”
晁岭一怔,旋即狂笑起来:“四殿下还真是有趣,若你此刻下马受降,本将军或许可留你一命。”
沈景澜沉眸,冷声:“太渊皇室,只有战死的皇子。”
晁岭脸色瞬间阴沉,眸中杀意弥漫,挥臂沉声:“众军听令!生擒此獠者,赏千金!”
一声令下,喊杀声震天响起,大召兵将如狼似虎扑来。
晁岭嘴角噙着胜券在握的冷笑,仿佛已看见擒获敌国皇子的不世之功。
然而,就在他心神最松懈的一刹,颈侧蓦地一凉,快得仿佛只是错觉。
晁岭眼中得意瞬间凝固,转化为极致的惊愕与茫然。
他抬手想去摸,却已无力,视线摇晃着栽向地面,最后模糊映出的,是身侧一名普通大召兵卒冰冷无波的眼眸。
“谢……”他喉间咯咯作响,挤出一个残破的音节,旋即彻底湮灭。
主将轰然坠马,敌阵骤然一静,随即大乱。
几乎同时,峡谷一侧看似严密的伏兵阵脚忽然自内部炸开,一支不知从何而来的黑甲铁骑悍然撞入大召军中,所过之处,人马俱亡。
“将军死了!”
“逃啊!”
恐慌如瘟疫蔓延,一个将领调转马头就逃,整个大召军阵顷刻土崩瓦解,互相践踏,溃不成军。
混乱中,那名刺杀晁岭的普通兵卒,一步步走向被亲兵护在中央的沈景澜,亲兵们紧张地举刀欲拦,沈景澜却轻轻抬手制止。
那人走到近前,抬手摘下大召头盔,露出一张棱角分明,俊秀非凡的脸庞。
护在沈景澜身旁的几个老兵,在看清那张脸的刹那,如遭雷击。
手中兵刃几乎握持不住,声音颤抖得变了调:“少……少将军?!您……您不是三年前已经……”
“诈死埋名,卧底三载,只为今日。”谢鸿安语速极快,毫无赘言,目光转向沈景澜,两人视线一碰,无需多言。
沈景澜发出蓝色信号:“今日,此谷便是大召十万军的葬身之地。”
谢家主力得到信号,迅速清理路障,涌入峡谷,与谷内的黑甲骑里应外合,杀声再起,比之前猛烈十倍不止。
血战持续了三个时辰,直至夕阳最后一抹余晖被大地吞没。
峡谷之中,尸骸枕藉,流血漂橹,连呼啸而过的风都浸满了浓重的血腥味,最后一面残破的大召军旗终于倾倒,大召十万大军,烟消云散。
……
济安城头,旌旗在晚风中缓缓舒卷,谢鸿安独自立在最高处,残阳将他孤直的背影拉得很长,他静静望着远处尚未散尽的狼烟,眸光平静。
一阵平稳的脚步声自身后响起,沈景澜缓步走上城楼,与他并肩而立,沉默了片刻,沈景澜开口:“此战之后,济安城可得十年太平。”
谢鸿安没有立即回应,他微微合了一下眼,又睁开,才低沉应道:“嗯,父亲的遗愿总算是达成了。”
“三年前,你是怎么活下来的?”沈景澜的声音放得很轻。
谢鸿安身体微微一僵,他望着远方,语调近乎平淡:“乱箭射来,父亲把我死死按在身下,后来,我扒了一具还算完整的大召兵卒衣裳换上,躺在死人堆里,趁乱混进了他们的队伍。”
沈景澜静静地听着,没有再追问,他能看见谢鸿安垂在身侧的手,已经紧紧攥起,手背上筋络微微凸起。
他知道,面前这人只是拣了最不痛不痒的部分说了出来。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慌乱的脚步声从阶梯方向传来,那脚步声跌跌撞撞,带着难以置信的急切。
谢鸿轩冲上了城楼,脚步却在看到那个背影的刹那,陡然僵在原地。
他呼吸骤停,瞳孔剧烈收缩,死死盯着那曾无数次出现在梦魇与奢望中的身影,整个世界仿佛都静了一瞬。
“兄……兄长?” 他声音颤抖得几乎破碎,带着哭腔,“真……真的是你?”
谢鸿安缓缓转过身,时间在兄弟俩凝固的对视中仿佛被拉长了。
谢鸿轩脸上还沾着血污和烟尘,此刻被纵横的泪水冲出沟壑,他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完整的音节,只有大颗大颗的泪珠滚落。
谢鸿安的目光,一点点描摹过弟弟已然褪去青涩的脸庞,那眉眼间的疲惫、坚毅,还有此刻汹涌而出的脆弱,千言万语哽在喉头。
最终,他只是向前一步,伸出手,像小时候那样,用力握了握谢鸿轩剧烈颤抖的肩膀:“长大了,也瘦了。”
谢鸿轩再也支撑不住,向前一步,额头抵在兄长坚硬的肩甲上,失声痛哭。
那哭声里,是痛失至亲的哀恸,是独自扛起一切的委屈,更是跨越生死重逢的悲欣交集。
沈景澜静静看着这一幕,眼底掠过一丝慰藉,他悄然后退,转身,将这片浸透了夕阳与温热泪水的城楼,完全留给了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