亥时初,陆恒换了身素青常服,未束冠,只以乌木簪绾发,独自一人出了刑狱司。
夜风带着寒意,卷起衣袂,她没有乘车,步行穿过已渐冷清的街巷,朝城南听雪轩而去。
听雪轩是间极雅致的茶舍,临水而建,平日里多是文人雅士聚集之处。
陆恒依约入了寒梅阁,阁中暖意扑面,驱散了门外寒意,香炉里燃着上好的沉水香,青烟袅袅。
临窗的矮几旁,一人背对着门,正慢条斯理地摆弄着一套天青釉茶具,听见声响,他缓缓转过身来,正是南山先生。
他一身月白素袍,衣料是极罕见的冰蚕丝,在灯光下流转着淡淡光华,头发用一根白玉簪松松束起,几缕碎发垂落鬓边,衬得面容愈发清隽儒雅。
他眉目疏朗,鼻梁高挺,唇角天生微扬,即使不笑也带着三分温和气度。
“陆掌司,很准时。”他含笑开口,声音温润。
陆恒反手合上门,目光在室内扫过,除了南山先生,并无旁人。
她在他对面落座,姿态从容:“陆某倒是没想到,南山先生会真的亲自前来,便不怕陆某直接下杀手么?”
南山先生执壶斟茶,茶汤注入盏中,茶香氤氲,他将茶盏轻轻推至陆恒面前,动作优雅从容:“陆掌司说笑了。”
陆恒垂下眼睫,遮住眸中杀意,伸手接过了茶盏,她却没有喝,只是轻轻转着盏沿。
南山先生看着她接过茶盏,唇角笑意深了些许。
他给自己也斟了一盏,执起,轻抿一口,才缓缓道:“今日请陆掌司来,是想与陆掌司赌上一局。”
“赌上一局?”陆恒挑眉。
“是。”南山先生轻放下茶盏,“一局定生死,若陆掌司赢了,我自此离开沈景翊,远离太渊朝堂,若陆掌司输了……”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陆恒,眼中笑意不变,却带上几分冷意:“便是死。”
陆恒指尖摩挲着温热茶盏,笑了,那笑容带着几分冷嘲:“杀了先生,似乎更能一劳永逸。”
语落刹那,她手中茶盏毫无征兆地脱手飞出,直射南山先生面门,同时她身形暴起,素手成掌,携着凌厉掌风,直劈对方心口。
南山先生不闪不避,依旧含笑坐在原地,甚至还有闲心端起自己的茶盏。
就在陆恒掌风临面瞬间,一道灰影如同鬼魅般自梁上飘落,悄无声息地挡在南山先生身前,抬掌便迎。
“砰!”
双掌相交,劲气四溢,桌上茶具震颤作响,烛火剧烈摇晃,在墙壁上投出交错影子。
陆恒只觉一股浑厚刚猛的内力排山倒海般涌来,震得她手臂发麻,气血翻腾。
她眸色一沉,不退反进,体内真气骤然流转,第二掌已紧随而至,那灰衣人显然没料到她会如此悍勇,仓促间变招已是不及,只得硬接。
随着一声闷响,灰衣人连退三步,撞在身后屏风上,才勉强稳住身形,面上涌起一阵不正常的潮红,显然已受了内伤。
陆恒收掌,并未追击,只是漫不经心地拂了拂衣袖,重新坐下,仿佛刚才暴起伤人的不是她。
她端起桌上另一只完好茶盏,优雅地抿了一口。
“空明掌。”她放下茶盏,目光落在那灰衣人身上,声音平静无波,“掌力浑厚,刚猛无俦,能有如此修为的,至少要是空明派长老级别。”
她顿了顿,视线转向面色微凝的南山先生,唇角勾起一丝极淡弧度:“如今,空明派尚在世的长老,似乎只有那位二十年前便已隐居,号称掌镇山河的陈烨陈长老了。”
她看向灰衣人:“沈景翊虽为皇子,恐怕还请不动陈长老这等人物亲自为南山先生护卫吧?”
陈烨眼中闪过一丝惊疑。
南山先生抚掌而笑,眼中赞赏毫不掩饰:“不愧是陆掌司,不过一掌交锋,便能勘破陈老的身份,佩服。”
陆恒并未看他,声音不疾不徐,像在讲述一个无关紧要的故事。
“不过,陆某倒是听过一桩江湖趣闻。传闻陈长老少年时,曾心悦其师妹,两人青梅竹马,情谊深重。”
她状似无意般扫过对方面上:“可惜后来,其师妹为救他性命,不得不嫁给了南宫世家的嫡子南宫羽,从此,江湖绝迹。”
“若陆某推测无误,南山先生……不,应当称您为南宫少主吧?”
室内死寂,香炉青烟笔直上升,仿佛连空气都凝固了。
南山先生唇角那抹温润笑意,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