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瑾舟沉默片刻,似在权衡,终于率先开口,声音平稳清晰。
“既如此,臣斗胆直言,五殿下在朝多年,经办政务勤勉稳妥,于朝野内外素有贤名,且根基深厚,能稳朝局,臣以为,可堪重任。”
他说完,微微侧目,看了一眼身侧的陆恒。
皇帝的目光随即落到陆恒身上,带着探究:“陆卿,你觉得呢?”
陆恒眼睫低垂,遮住了眸中所有情绪,她静立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是一贯的清冷平静:“靖安王所言甚是,臣附议。”
皇帝眼中闪过一丝清晰的错愕,似乎没料到她会如此干脆地赞同,他微微眯起眼:“朕可是听闻,你与景澜私交颇为不错?常有人见你们对弈手谈。”
陆恒面色不变,甚至抬眸迎上皇帝的视线,坦然道:“回陛下,臣与四殿下确有些许私交,平日偶对弈几局,但也仅此而已,私交是私交,国本是国本,臣不敢混淆。”
皇帝盯着她看了许久,仿佛要透过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看到她心底最真实的想法,但最终,他只看到了自己的倒影,一个衰老、多疑、行将就木的帝王。
“朕……知道了。”他最终挥了挥手,声音里透出浓浓的倦意,仿佛连多说一个字的力气都没有了,“你们,退下吧。”
“臣等告退。”
两人再次行礼,躬身退出御书房,步履沉稳,背影在摇晃的烛光与深沉的夜色中,渐渐模糊,直至消失。
皇帝独自坐在空旷的龙椅上,望着他们离去的方向,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枯瘦的手,发出一声叹息。
李全依旧跪在地上,不敢抬头,更不敢出声。
……
隔日早朝,金銮殿内气氛凝重,皇帝高坐龙椅,强撑着精神,听着阶下百官议事。
“陛下,”御史中丞周显手持玉笏出列,声音洪亮,“臣冒死再奏,国本关乎社稷千秋,恳请陛下早立储君,以安天下之心,定臣民之望!”
此言一出,殿中死寂。
皇帝原本半阖的眼皮缓缓抬起,浑浊目光落在周显身上,渐渐凝出寒意。
他并未立刻发作,只是右手食指一下下叩击龙椅扶手,发出沉闷响声。
良久,皇帝才缓缓开口:“周爱卿如此急切,是觉得朕大限将至,要准备着迎新主了么?”
“臣不敢!臣万万不敢!”周显吓得魂飞魄散,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重重扣首,声音发颤,“臣一片赤诚,只为江山永固,陛下明鉴啊!”
“赤诚?”皇帝低低重复这两个字,倏然重拍扶手,冷声:“你们一个个!”
他胸口剧烈起伏,苍白的脸上,涌起不正常的潮红。
他手指颤抖着指向阶下:“日日奏,月月催!奏折堆得比山还高!是真为江山社稷……咳咳……还是急着找新主子、铺后路!”
一阵撕心裂肺的剧咳打断了他的怒斥,他佝偻着身子,咳得几乎喘不过气。
李全慌忙捧上痰盂,却被皇帝一手挥开,他勉强止住咳喘,用帕子捂住嘴,再拿开时,雪白的丝帕上已沾染了刺目的猩红。
他不动声色地将帕子攥入掌心,目光却更加森冷地扫过噤若寒蝉的群臣。
“立储之事,朕自有决断,不必尔等日日提醒!”
他声音沙哑,一字一顿:“传朕旨意,自今日起,再有妄议立储、催逼君父者,一律罚俸半年,禁足府中三月!退朝!”
最后两个字,他几乎是低吼出来的。
“陛下息怒!”百官齐刷刷跪倒,山呼声在殿中回荡。
然而,就在这紧绷到极点的时刻,殿外忽然传来急促杂乱的脚步声,一名身着染血轻甲,满面风尘的兵士不顾礼仪,跌跌撞撞冲入大殿,扑跪在丹墀之下,嘶声喊道:
“报!陛下!八百里加急军情!大召国集结二十万大军,已兵临济安城下!领军大将是晁岭,他声称要为大召三皇子报仇雪恨!”
“什么?!”皇帝站起身,眼前一黑,身形晃了晃,幸被李全及时扶住。
他稳住心神,死死盯着那兵士:“为大召三皇子报仇?何仇何怨?!”
兵士喘息着,声音带着惊惶:“回陛下,大召三皇子魏云琛月余前在国中遇刺身亡,头颅不翼而飞,擒获的刺客供称是受我太渊指使,大召以此为借口发兵。”
殿内瞬间哗然。
皇帝脸色铁青,胸中气血翻腾,又是一阵猛咳,他扶着御案,缓缓坐下,目光阴沉地扫过阶下众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