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月黑风高。
五皇子沈景翊在府中书房,面色铁青地看着面前那个以锦盒盛装的“礼物”,盒中正是魏云琛双目圆睁,凝固着惊恐与不甘的头颅。
南山先生坐在他对面的棋枰前,执着一枚黑子,久久未落。
他脸上没有沈景翊那般的惊怒交加,反而在最初的惊愕之后,眼底深处缓缓漾开一丝奇异光芒。
那光芒里混杂着棋逢对手的兴奋,被挑衅的怒意,以及一种近乎纯粹的欣赏。
“好手段。”南山先生低低叹道,指尖的黑子终于轻轻落下,点在棋盘一处看似无关紧要的位置,却瞬间让整个棋局杀机四伏,“陆恒当真不差。”
他抬起眼,望向窗外沉沉夜色,仿佛能穿透这无尽的黑暗,看到那个远在刑狱司,或许此刻也正凝望着同一片星空的清冷身影。
这盘以江山为棋、众生为子的对弈,终于迎来了真正的对手。
……
夜已深,宫灯在御书房外摇曳,皇帝靠在龙椅上,手中狠狠捏着一道奏折。
他的身体一日不如一日,而案头堆积如山的,尽是朝臣们恳请早定国本的奏章。
“他们……”皇帝重重将奏折掼在地上,“他们这是盼着朕早死么!咳咳……咳咳咳……”
一阵撕心裂肺的剧咳打断了他的怒斥,他佝偻起身子,枯瘦的手死死按住胸口。
李全慌忙上前,一手轻拍皇帝后背,一手递上温好的参茶,声音带着哭腔:“陛下息怒,万要保重龙体啊!”
皇帝艰难地喘息着,就着李全的手抿了一口茶,却压不下心头怒火。
他疲惫地阖上眼,无力地靠在龙椅靠背上,半晌,才沙哑道:“传陆恒、白瑾舟即刻进宫觐见。”
“是。”李全躬身退出,脚步放得极轻,生怕再惊扰了这位日渐枯槁的帝王。
约莫一刻钟后,御书房的门被无声推开,陆恒与白瑾舟一前一后踏入。
陆恒一身墨青官袍,在昏暗烛火下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眼神平静无波。
白瑾舟则身着绛紫亲王常服,玉冠束发,眉宇间带着惯有的矜贵,此刻也收敛了所有外露的情绪,只剩下恭敬与肃穆。
两人行礼后,垂首立于阶下。
皇帝看向两人,开口问道:“朕的诸位皇子中,你们觉得谁更适合储君之位?”
陆恒与白瑾舟几乎同时躬身拱手,话语也如同演练过一般:“陛下春秋鼎盛,龙体自有天佑,立储之事关乎国本,不必急于一时,还望陛下以圣体为重。”
“咳咳……”皇帝又咳了几声,挥了挥手,像是要挥开这些毫无用处的套话,“朕召你们来,不是要听这些,朕想听实话。”
他身体微微前倾,看向他们:“朕的身子,朕自己清楚,国不可一日无君……朕得早作打算。”
他顿了顿,目光在两人低垂的脸上扫过,语气加重,带着一种近乎逼迫的直白:“朕不妨把话说明白些,四皇子,和五皇子,你们觉得,谁更合适?”
御书房内死一般寂静。
陆恒与白瑾舟依旧保持着躬身的姿势,闻言,两人极快地对视了一眼,随即,两人几乎同时屈膝,端端正正跪身,深深垂首,默然不语。
然而此刻,这沉默于这位帝王而言,比任何回答都更令他心沉。
皇帝看着阶下跪得笔直、一言不发的两位重臣,胸口闷痛翻涌,失望从心底漫上来,忍不住又是一阵咳嗽。
他扯了扯嘴角,想笑,却比哭还难看:“怎么?如今连你们……都觉得朕身子大不如前了,生怕得罪未来的君主,连句真话都不敢同朕讲了么?”
“臣不敢!”两人齐声道,声音在空旷的书房里回荡。
白瑾舟抬起头,面色恭谨:“臣以为立储乃国之根本,陛下圣心独断,心中必有明鉴,臣等岂敢妄言?”
陆恒亦道:“陛下乾纲独断,臣等唯陛下之命是从。”
“起来吧。”皇帝像是耗尽了力气,颓然向后靠去,声音里满是疲惫。
两人起身,依旧垂手而立,姿态恭敬得无懈可击。
皇帝的目光在他们身上停留良久,忽然道:“说吧,今日这御书房内的话,绝不会传出只言片语,朕想听听你们心中所想。”
他说着,瞥了一眼侍立在侧,早已吓得面无人色的李全。
李全腿一软,扑通跪下,以头触地:“老奴……老奴什么都没听见!陛下明鉴!”
皇帝不再看他,只盯着陆恒与白瑾舟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