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日午后,陆恒换了一身素青常服,独自走进茶馆,茶馆里座无虚席。
正中台上,说书先生唾沫横飞:“却说那陆掌司,平日里何等威严?升堂时惊堂木一拍,犯人无不腿软,可谁能想到,这样一个人物,私底下却是……”
底下听众聚精会神,时而唏嘘,时而唾骂。
陆恒在角落坐下正听得津津有味,身侧忽然多了一道影子。
林砚书撩袍坐下,一身靛青常服,腰间佩一块羊脂白玉,通身透着新晋尚书的清贵之气,脸上带着温润笑意:“陆掌司好雅兴,还有心思来听书。”
陆恒斟茶,动作从容:“林尚书不也来了?”
“我与陆掌司可是不同,我是来看戏的。”林砚书接过她递来的茶盏,指尖有意无意擦过她的手指,“看这出戏,到底能演到什么程度。”
台上,说书先生正讲到高潮:“那柳姑娘被关进刑狱司,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各位猜怎么着?当夜就有刺客潜入,要取她性命,你们说,这是谁派的人?”
底下哗然。
林砚书抿了口茶,声音慵懒:“我动用了林家所有暗线,依旧查不到什么,这女子的背景,太干净了,干净得像一张白纸,不如杀了一了百了。”
陆恒指尖轻叩桌面并未回应。
“不忍心?”林砚书优雅地放下茶盏。
陆恒看着说书人,漫不经心道:“是直觉告诉我她不能死。”
林砚书沉默片刻,指尖摩挲着茶盏:“若还有人能查到,怕是只有靖安王了,咱们要不要……”
陆恒执壶的手顿了顿,茶水注入空盏,发出淅淅沥沥的声响:“不必。”
话落一刻,雅间竹帘被轻轻挑起,白瑾舟站在帘外,一身玄色锦袍,玉冠束发,面容俊美却透着憔悴,他手中握着一卷密报,显然已经站了一会儿。
他缓缓走进来,声音带着一种刻意的疏离:“看来倒是本王多虑了,想来陆大人胸有成竹,自能处理好。”
他在陆恒另一侧坐下,陆恒没有看他,也没有说话。
台上说书先生还在继续,底下听众的议论声嗡嗡作响,可这方小小的角落,却像被无形的屏障隔绝。
白瑾舟攥着茶盏,他在等,等她问一句他查到了什么,哪怕只是客套。
可她始终沉默,那种沉默不是赌气,不是矜持,而是一种彻底的漠然,她是真的,不想和他再扯上任何关系。
林砚书知道两人在朝堂之上是宿敌,陆恒肯定不愿白瑾舟插手他的事,但事关重大,他终是忍不住打破寂静:“王爷若知道些什么……”
“与林尚书何干?”白瑾舟冷冷打断。
林砚书被噎住,讪讪地摸了摸鼻子。
台上,说书先生一拍惊堂木:“预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听众意犹未尽地散去。
陆恒起身,放下茶钱,转身就走,白瑾舟几乎是同时站起来,跟了上去。
暮色四合,华灯初上。
陆恒走在回刑狱司的路上,青石板街道被晚霞染成淡淡的橘红色,她脚步不疾不徐,身后那道影子,始终隔着十步距离,不远不近地跟着。
过三条街巷,穿过一条窄巷时,她忽然停步:“靖安王要跟到何时?”
白瑾舟脸上没什么表情:“陆掌司多想了,不过也刚好走这条路而已。”
“王府在城东,这是往刑狱司的路。”
白瑾舟有些赌气道:“就想走走不成么?”
陆恒没再说话,正准备抬步,白瑾舟倏然走近一步,拦下她的去路,两人良久无语,最后白瑾舟将一枚纸张塞到她手中,转身离去。
陆恒怔了下,这个时候再拒绝就矫情了,她打开纸张,纸张内包着一对耳坠,珍珠做蕊,金丝为托,嵌工精巧,是大召宫廷匠人独有的嵌丝工艺。
陆恒站在原地,看着白瑾舟渐行渐远的背影,胸口闷得厉害,最终她只是淡淡道:“多谢。”
白瑾舟停步回身,快步行到陆恒身侧,抬手将人拥入怀中:“阿恒!一定要活着。”
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风吹散。
陆恒沉默良久,才极轻地应了一声:“嗯。”
然后,白瑾舟松开了他,大步离去。
陆恒站在原地,直到他的身影彻底看不见,才缓缓转身,朝相反的方向走去,暮色彻底沉下来,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暗中,林砚书看着白瑾舟离去的背影,唇角勾起冷意。
陆恒回到刑狱司,顾泽上前:“掌司,柳姑娘想去白云寺上香,若是不允,她便绝食。”
陆恒点头:“让她去,安排好。”
顾泽怔了一下,随即了然。
……
三日后,白云寺,香火鼎盛,善男信女络绎不绝,寺后山崖边,几株老松虬枝盘曲,在晨光中投下斑驳的影子。
柳如烟在两名刑狱司护卫的护送下,缓缓登上石阶,她今日换了一身素净衣裙,头发松松绾起,插着一支木簪,看起来与寻常香客无异。
当走到悬崖边的观景亭时,她停下脚步,望向远处层叠的山峦。
“姑娘,”护卫低声道,“该上香了。”
柳如烟转过身,忽然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却让护卫心头一跳,那里面有种决绝的、了无生趣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