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案上,指尖无意识地叩击桌面,发出规律轻响:“陆掌司与五皇子有仇?”
话音落,雅间内空气骤然凝滞。
陆恒执壶的手顿了顿,重新拿了一枚茶盏,待水注满,将茶盏缓缓推了过去:“如今,我们同乘一条船,他不死,沉的就是我们。”
林砚书知道她不愿深谈,便也不再追问,转而道:“殿下如今刚回朝堂,凭着陛下那些愧疚,能受宠一段时日,但论根基、论势力,与沈景翊相比,终究相差甚远。”
陆恒不语,只静静看着他,等待下文。
“为了这船不沉,”林砚书身子后仰,靠在椅背上,姿态看似放松,眼神却格外郑重,“陆掌司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陆恒指尖摩挲着茶盏,声音不紧不慢:“沈景翊与沈景辰情况不同,沈景辰背后是赵家支撑,赵家一倒,他便再无翻身可能。”
她将茶盏搁回案上:“可沈景翊背后,除了林睿阳之外,还有同样位列四大世家的傅家,一武一文,互为犄角。”
林砚书点头,这些他自然清楚。
“但比这些势力更厉害的,”陆恒眼中掠过一丝凝重,“是沈景翊客卿中的南山先生。”
“南山先生?”林砚书瞳孔微缩,“可是那位凭一己之力,引得大燕各方势力争斗不休,最终致其灭国的南山先生?”
陆恒点头。
雅间内陷入短暂的沉默。
林砚书缓缓坐直身体,面上温润的笑意彻底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罕见的肃穆。
“传闻这位南山先生,不爱金银,不慕权势,唯爱其妻,当年大燕三皇子强迫其妻致死,他才一怒之下搅弄风云,以一国为祭,为妻复仇。”
他顿了顿,看向陆恒:“若传闻为真,这位先生当是个性情中人,那五皇子又是如何请动他的?”
“为爱妻?”陆恒笑了,“我倒是不知道,世人竟是如此传的。”
林砚书怔住。
“皇权倾轧之地,又有几个,真会冲冠一怒为红颜?”陆恒眸色淡漠,拿起茶盏,“那位南山先生,本质上就是个疯子。”
“疯子?”
“他既沉浸于赢棋的快感,享受将天下人玩弄于股掌的掌控欲,又渴望一场酣畅淋漓的溃败,渴望有朝一日,能有人将他精心布设的棋局砸得粉碎。”
陆恒语气平静,像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所谓复仇,不过是个说得过去的由头,真正驱动他的,是骨子里对权谋博弈的痴狂,是对‘赢’的病态渴求。”
她的声音微微停顿,目光落在面前的棋盘上:“以及……”
她顿了顿,眼中掠过一丝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厌恶:“对毁灭的隐秘向往。”
林砚书静静听着,心中震动,他从未听过有人如此评价那位传说中的人物,可看着陆恒此刻的神情,他竟隐隐觉得,或许这才是真相。
陆恒眸中闪过一丝恍惚,随即化为更深的冰冷,前世,那个人曾轻描淡写地提醒过她,让冷家早些交出兵权。
可她那时候觉得局势未定,冷家兵权对沈景翊尚有助益便没有同意,但其实还是那时候的她,太信任沈景翊了。
想到此处,她眸中杀意骤现。
那不是刻意的外露,而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几乎凝成实质的寒意,那一瞬间,雅间内温度都仿佛骤降。
林砚书脊背一凉,他确定自己没有看错,杀意,纯粹而凛冽的杀意,陆恒与沈景翊之间,绝不仅仅是政敌那么简单。
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带着试探的意味:“我真是好奇,这沈景翊到底做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竟让陆掌司如此……”
话未说完,陆恒抬眸看向他,没有怒意,没有斥责,甚至没有情绪。
可就是那样平静的一眼,让林砚书所有未出口的话,全都堵在了喉咙里。
林砚书喉结滚动,终究是将后面的话咽了回去,转而端起自己那盏早已凉透的茶,一饮而尽,凉茶入喉,激得他微微蹙眉。
陆恒不再看他,转头望向窗外,日光正好,街上行人如织,小贩叫卖声不绝于耳,孩童追逐嬉笑,一切都透着太平盛世的繁华安逸。
“接下来,沈景翊一定会动手,而他的目标多半是谢鸿轩。”
“谢少将军?”林砚书蹙眉,“的确是个很好的目标,不过,陆掌司便不担心自己么?”
陆恒笑了,笑容里带着一种近乎睥睨的冷傲,她伸手,指尖轻轻划过茶盏边缘,动作轻柔,却无端让人脊背生寒。
“若他敢动手,自可试试。”
林砚书失笑,如今的陆恒,是陛下身前最得宠的重臣,风头正盛,权势滔天,谁敢在这个时候动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