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皇子沈景辰,弑君谋逆,罪无可赦,然念其年少无知,乃是受人蛊惑,朕网开一面,即日起,削去沈景辰一切爵位封号,贬为庶人,永生不得入京。”
他微微停顿,最后几个字重重落下:“至于其他参与谋逆者,一律斩首示众。”
旨意一下,殿中哗然,流放,而不是处死,这已是天大的恩典。
沈景辰瘫跪在地,怔怔看着皇帝,忽然大笑起来,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流放!哈哈哈……流放?父皇,您对我还真是绝情,连杀我,都不屑亲自动手啊!”
他缓缓起身,深深看了皇帝最后一眼,那眼神复杂得让人心碎,有恨,有怨,有不甘,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对父爱的绝望渴求。
然后,他转身,拖着镣铐,一步步走出大殿,阳光从殿门照进来,将他单薄的背影拉得很长,最终消失在刺目的光晕里。
皇帝坐在龙椅上,望着儿子消失的方向,久久未动。
这个儿子虽不是最出色的,却是所有皇子中最像他的,可或许也因为最是像他,才会走到这个地步,想到此,他重重咳嗽了起来。
李全忙递上温茶,皇帝摆了摆手,将一阵剧烈的咳嗽压下去之后,沉声开口。
“赵嘉玉统军平乱,护驾有功,朕心甚慰,即日起,准其袭承辅国公爵位,另授少将军衔,赵家军自此由其节制。”
他目光落在阶下,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威仪:“望卿恪尽忠忱,永固山河。”
赵嘉玉扣首:“臣叩谢陛下隆恩。”
皇帝疲惫地挥了挥手:“退朝吧。”
百官山呼万岁,依次退出大殿,经过赵嘉玉身边时,道贺声不绝于耳,少年新贵只是微微颔首,唇角礼节性地勾起极淡的弧度,客气而疏离。
然在他与陆恒擦身而过,无人察觉的刹那,他脚步几不可察地缓了半分,薄唇微动:“老师。”
陆恒目不斜视,步履未停,微不可察地轻轻颔首。
“这一夜,辛苦你了。”她清冷声音如风过耳,唯有他听得真切。
赵嘉玉唇角极轻微地勾了勾,那弧度转眼即逝,快得像是错觉,只余眼底深处一抹挥之不去的苦涩。
在外人看来,这不过是两位朝堂新贵一次再寻常不过的擦肩,连衣角都未曾相碰。
宫门外,一辆马车静静停驻,车帘低垂。
陆恒刚踏出宫门,一道身影便自马车旁转出,径直拦住了她的去路。
白瑾舟一袭深紫暗纹锦袍,玉带束腰,更衬得身姿挺拔:“陆掌司,宫中这一出大戏,安排得真是精彩绝伦。”
陆恒停下脚步,抬眸看他,目光平静无波。
她不语,他便继续说下去,声音压低了几分,只容二人听见:“陆恒,你当真是在帮沈景澜么?”
“自然。”
白瑾舟低低笑了一声:“林家、赵家,两位新贵家主,一位对你情根深种,另一位与你同沐生死,若你与沈景澜起了冲突,他们大概会毫不犹豫地选择你。”
他微微倾身,逼近一寸,气息几乎拂过她的耳廓。
“你令我求姑母将九皇子养在膝下,是觉得他更好掌控吧。”他声音轻了下来,像是在说一句体己话,却字字带着冷意,“只不过,陆恒,你算盘打错了。”
“任何人都可能坐上那个位置。”
“唯独皇后之子,坐不得。”
陆恒唇角扬起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靖安王多虑了,陆某想不了那么多。”
“是么?”白瑾舟也跟着笑了。
他又凑近了些,几乎贴上她的耳畔,温热的气息拂过她敏感的耳垂。
他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蛊惑般的沙哑:“阿恒,你知道吗?每当你心虚的时候,就会像刚才那样笑。”
陆恒呼吸几不可察地一滞,袖中的手指缓缓收紧,指尖抵住掌心,带来细微痛感。
白瑾舟却似未觉,他抬手,修长手指极其自然地拂过她鬓边一缕散落的墨发,那动作看似轻佻,指尖却带着微不可查的轻颤。
他将那缕发丝缠绕在指间,慢条斯理地把玩着,目光却一瞬不瞬凝视着她冷下去的眼眸。
他声音放得极柔,如同情人间的呢喃,却又字字清晰,带着不容错辨的占有与近乎偏执的温柔:“阿恒,我终于知晓你到底想要什么了。”
他微微直起身,指尖却仍眷恋地停留在那缕发丝上,目光深邃如夜,将她整个人笼入其中。
“这江山,”他缓缓地,一字一顿,声音温柔得近乎魅惑,“你想要,我便给你。”
说着指尖轻轻松开发丝,顺势拂过她的耳廓,留下一点转瞬即逝的温热触感。
“但,”他的唇几乎贴上她的耳尖,吐出的气息灼热,“你是我的。”
话音落下,他不再看她,径自转身,衣袍在晨风中划开一道利落的弧线,迈步走向马车。
陆恒独自立在宫门前,身影挺直,却无端显出几分孤峭,她袖中紧攥的手许久才缓缓松开,面无表情地朝着刑狱司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