顷刻间,更激烈的兵刃交击声、惨嚎声响起。
沈景辰看向陆恒的眸光带着赞赏:“真是悍将,可惜了,如此有才干的人却不能为我所用!”
虽知不可能,他还是不甘地开口招揽:“陆掌司,大厦将倾,独木难支,若你愿俯首称臣,我可保证,他日必予你一人之下……”
“痴人说梦。”陆恒沉声打断。
沈景辰眸色骤冷,扬手一挥:“如此不识时务,那我便全了你的忠义,众人听令,给本殿杀了他!”
话音方落,宫墙之外倏然传来震天杀声。
沈景辰眼中迸出狂喜,振臂高呼:“陆恒,听见了吗?本殿的兵马已至!这皇位、这江山,今日终是本殿的囊中之物,本殿惜才,你若肯……”
陆恒眸色微沉,随即唇角微微勾起一抹玩味:“七殿下,不若先回头看看。”
沈景辰忙回首,却见远处军队旌旗虽是赵字,可箭上寒芒,对准的却是他身后的私兵。
随着一声令下,冷箭如雨直冲过来,不过片刻,叛军尽数被灭,几名铁甲士兵自侧翼突进,瞬间便将沈景辰反剪双臂压跪于地。
赵家军阵旗一分,为首的少年将军翻身下马,单膝及地,清朗之声响彻殿前:“臣,赵家新任家主赵嘉玉,救驾来迟!请陛下治罪!”
殿内,李全大喜:“陛下,援军,是援军,咱们得救了。”说着便要打开殿门。
皇帝、顾泽几乎同时开口:“慢着。”
李全怔住,却不敢再动作,直到一刻钟后,五城兵马司率兵而至,殿外陆恒声音响起,皇帝才示意李全打开殿门。
殿门洞开一刻,陆恒侧身让出道路,对着皇帝一礼。
皇帝目光掠过被制住的沈景辰,落在跪地的少年身上,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愕然,并未多言,只急声道:“速传太医!”
太医到得及时,且幸好刺向沈景澜的那剑偏了一寸,并未伤及要害,沈景澜并无大碍,皇帝这才松了一口气。
陆恒上前,恭谨拱手:“陛下,七皇子……沈景辰当如何处置?”
皇帝闭了闭眼,疲惫道:“暂压天牢,陆卿,随朕往御书房。”
陆恒担忧地看向皇帝。
“朕无碍。”皇帝声音有些哑,“走吧。”
然转身时,他的脚步却踉跄了一下,陆恒及时将人扶住,瞬间感觉到皇帝身体的重量几乎全压了过来。
这位九五之尊,此刻终于显露出了属于凡人的脆弱。
天色将明,一切叛乱都已平息,天边泛起鱼肚白,晨曦穿透云层,洒在遍地狼藉的宫道上,照亮了那些尚未干涸的血迹,和横七竖八的尸体。
……
一日后,金銮殿,百官齐聚,殿内气氛凝重如铁。
“带上来。”皇帝开口,声音不大,却让殿中所有人都心头一紧。
沉重镣铐声由远及近,沈景辰被两名禁军押上殿,不过一夜,他仿佛苍老了几十岁。
一身囚衣,污秽不堪,长发披散,已经隐有白发,脸上还有未愈的淤青。
可他的背脊依旧挺得笔直,眼神桀骜,死死盯着龙椅上的皇帝。
皇帝缓缓起身,一步步走下御阶,走到这个儿子面前,父子二人相距不过三尺,可却似隔了万水千山。
“沈景辰,”皇帝开口,声音平静无波,“弑君谋逆,罪证确凿,你可有话说?”
沈景辰笑了,笑声很低,干涩地从喉咙里挤出来,笑容里满是嘲讽,满是恨意,也满是绝望。
“儿臣无话可说,成王败寇,自古如此。”他跪在原地,抬起头,死盯着御座上那道沉默的身影,“只是父皇,儿臣死前想问您一句……”
他的声音缓了缓:“这些年来,您可曾有一刻,将我当成您的儿子?而不是一个平衡朝局的棋子。”
殿中死寂,所有大臣皆屏住呼吸,不敢发出一点声响。
皇帝沉默良久,缓缓道:“朕对你,从未薄待。”
沈景辰嘶声笑了,没有回答,便已是回答,他喉间滚动,声音干涩:“亲王之位,锦衣玉食,的确从未薄待。”
“可您却从未像对沈景澜那般,陪我吃一顿饭。”他攥紧拳头,指节泛白,“甚至,都从未对我露出过对沈景澜那般的慈爱笑容。”
“至于母妃……”他惨然一笑,“也不过将我当做争宠的工具。”
“您可知,就因为您说了一句‘我课业不如五皇兄’,她便整整抽了我一百鞭,她怨我不得您看重,不得您喜爱……”
他声音低了下去,像是在自问,又像是在宣判:“这些年,外人眼里我是风光无限的七殿下,可却无人知晓,在没人看得见的地方,我又承受着怎样的残酷。”
他垂下眼帘,声音轻得像一片再也落不回枝头的枯叶。
“若有来世,我只求不再入这帝王之家,愿我与父皇,永生永世,再不相遇。”
皇帝沉默良久,缓缓攥紧拳头。
他转过身,一步步走回御阶,坐上龙椅,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中已只剩一片冰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