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的声音慢慢低了,柳木青仔细听着,身子不由自主贴近了窗户。
平瑶柔声说:“连天阙不知何时才会出来,我们也该自己有些打算。”
杜长风沉吟片刻,她晃他胳膊,他只好同意了。
两人各自起了新名字,柳木青从他们的交谈中,得知这孩子的名字叫魏逢茗。
“我让一个算命的帮她取的,说是寓意很好。”平瑶给婴儿包上襁褓,抱在怀里轻轻晃动。
杜长风去拨弄婴儿的胎毛,觉得分外新奇。这还是他们第一次替谷主养分身,从前都是交给别人来办。
等后来再见到分身时,分身基本都已长大。连天阙杀起来也毫不手软。
看着这个奇怪的小婴儿,两人脸上洋溢着笑容。这笑容略带尴尬,他们整日跟着连天阙打来打去,杀人倒会,可不懂怎么养孩子。
柳木青隔着窗缝,看着他们的笑容,他犹豫了许久,还是离开了。
在他眼中,她也还只是个孩子而已。
她和连天阙,到底是不一样的人。
青了的右手手腕有些酸疼,他心中暗道,魏逢茗,你可千万不要惹祸,不是谁都有我这样的慈悲心,能放你一马。
柳木青回山不久后便死去了,叶连笙将其下葬。
连天阙迟迟不归,平瑶和杜长风逐渐习惯了她的消失,两人开始像平常夫妻那样生活。
她骂他没担当,只顾着躺在乡野里嚼着草根睡觉。
他骂她没头脑,试图做生意,做一个黄一个,把钱都败光了。
两人的日子吵吵闹闹地过去,孩子越长越大了,连天阙还没回来。
他们逐渐意识到,她不会回来了。两人都没什么复仇的想法,从杀第一个人开始,他们就意识到会有这一天。
谷主回不来了。
他们可以分开了。
可以把魏逢茗丢掉。
可以重新加入新的妖群,从此再不相见。
可他们默契地没提。决心要同对方过一辈子后,他们真正开始爱对方。
孩子生性偏执吵闹,又精力旺盛,他们不得不多付出些精力应对。
“什么时候告诉她?”平瑶问。
杜长风沉默地看着房间,今日,逢茗杀了乡邻的一头猪,他们不得不去赔钱。
房间里,魏逢茗用枕头捂着脑袋,不想听到父母的责骂,她假装自己在睡觉。
“不用了。”他说。
流风谷,凄风苦雨。
“谷主何时来救我们……”妖精躺在树梢,树是光秃秃的树,妖是疲累的妖。
巨兽的骨头从地下突出,桃萄靠着一根骨头,黑豆眼睛盯着一片蜘蛛网。
它们被困在山上有一阵子了。
谷主不知去向,山上还来了不少修士。一帮法力低微的小妖不敢贸然下山,只能窝窝囊囊藏在流风谷。
山上山下,热闹喧嚷,只有流风谷安安静静。
一人沿着山路走来,相隔老远,桃萄就听见了来人的脚步声。
几只妖怪抬眼看去,看到了谷主熟悉的面具,每当墨铃谷外有人前来,她总戴着面具,江湖中人知道她是魏逢茗,却并不清楚她的相貌。叶连笙的脸更是难得一见。
“谷主!”一只妖怪哭天抢地扑过去,桃萄也扑上来人的腿。它不会说话,只能死抱着不放。
来人轻咳两声,摘下面具,几只妖怪顺着膝盖望上去。
这人怎么和谷主长得不一样。
这不是她养的那个男人吗?
它们松开手,躲起来,偷偷看他。他问:“你们可知道魏逢茗去了哪里?”
魏逢茗,桃萄依稀记得这是谷主的名字。
谷主同它们说过,若是她没有出来,一定要杀了叶连笙。
它看向那个会说话的妖怪,用手势悄悄提醒,妖怪看懂了,慢悠悠地说话:“谷主现在在哪里——那自然是——”
叶连笙被吸引去了注意力。
妖怪扑上他的后背,要撕咬他的脖子,叶连笙把它拖拽下来,拎在手里。
妖怪们很快便意识到……以它们的实力,根本没办法杀死他。
“谷主让你们杀了我?”叶连笙问。
派一帮杀不死他的妖精来杀他,和赦免没什么区别。
桃萄怯怯躲起来。
叶连笙笑了笑,还是在问,“魏逢茗有没有同你们说过,她要去哪里?”
他嘴带着笑,眼底却有些阴沉。
一只妖怪终于露了怯。
“她在塔中……现在还没出来……”
叶连笙定住身子,看向那座暗淡的灰塔,有些失神。
桃萄见男人没了声音,就要躲起来,谁承想男人手掌一劈,利落地在空中划出一道符门。
他开始走动,将妖精一只一只抓起来,丢进去。
顾青顾绿被卷成了卷,丢了进去,几只妖怪仓皇逃窜,都未能幸免。
流风谷的妖精一只一只进了符门。
桃萄是最后一个,它扒着符门,毛绒的耳朵在狂风中摇摆,符门要把它吸进去,里面是一望无际的麦田。
它张口大喊谷主,却忘了自己不会说话,男人看懂了它要说什么,把它的爪子从门上扒了下来。
“我会带你们谷主回来的。”
当真?
它发不出声音。
男人轻笑:“当然。”
它就松手了。
它扑倒在麦田里,很快,一条蛇落在了它的脑袋上,这条蛇它认识,谷主喊它惊弦。
男人冲惊弦喊:“照顾好它们。”
几只妖怪打了招呼,很快,符门又打开了,一把黄伞丢进来,还有几箱子衣服布料,一把扇子,零零碎碎,像是在打包出门的行李。
叶连笙在打包行李。
他把魏逢茗的许多东西整理好,打包,送进符门,她离开清平山太过仓促,许多东西都没拿。
他把一口满载着新奇玩意的木箱子送进符门。魏逢茗喜欢新奇的东西,攒了不少玩意。
箱子在库房里存了三年,有些已经生锈了,木头也变得脆弱,一碰就裂,他找了些新箱子重新整理,狭窄的房间里堆满了箱子。
一缕清幽的光从雕花窗照进来,细长的光束像是凝固了。
从前是这样,现在也是这样,他的时间是凝固的时间,人生是凝固的人生。
眼前的紫色慢慢褪去,变成了暗淡的黑白。他在一片黑白中费力辨认着深深浅浅的紫色,按顺序放好,将箱子推进符门,把门关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