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仙者,有三骨。
肉骨。
灵骨。
仙骨。
肉骨损毁,尚可恢复,灵骨逸散,可凭念力强行汇聚,人虽容易痴傻,却也有恢复的可能。
可若是仙骨全毁,就永生寂灭,世间无论灵与肉,都再无此人。
即便得升大道的最强者,若是仙骨全毁,也逃不过死亡。一名修仙者被彻底抹去,从此烟消云散。
柳木青便是如此。
他对他的死亡早有预料,只是没想到如此突然。
仙骨毁损是个突然而漫长的过程,宛如冰层突然崩塌。
冰层之下,裂缝一点点累积,蜘蛛网状的白色碎纹出现在冰面上。然后咚一声,就掉下去了。从此生命消失,意识消弭在冰水中。
连天阙毁损了他的仙骨,被关进了塔中。
她在里面等死,他在外面等死。
叶连笙在天涯海角四处寻找,想要找到师父的残魄,他还以为他只是伤到了灵骨。
圣器白衣已经无法挽救,某天,他将叶连笙喊回来。摸着胡子,说:“我活不长了。
叶连笙意识到了发生了什么,他说,好,然后开始给柳木青准备后事。
柳木青把宗里的琐碎事务分散下去,叶连笙承担了大部分,柳木青有些愧疚,可是也没有办法。
他把叶连笙带回了世上,又让他过上了苦日子。他原来的设想并不是这样,可是当宗门变得足够强大,就容易身不由己。
宗门修道者的宿命。
抓捕连天阙的过程中,柳木青的左手手臂被连天阙砍掉,一截骨头突出来。
他可以用灵物重做一条手臂,却还是选择露出那截骨头。
仙人死亡后,尸骨就会完全玉化。他可以通过这截骨头玉化的程度,来判断自己的死期。
哈,他见过许多仙人玉化的尸骨,还没见过自己的。能知道死期,也许是一种幸运。
连天阙进塔时洋洋得意,对他放下宣言,说有朝一日重回人间,一定杀了他,把他剁成泥喂猪吃。
柳木青欣然接受,这塔是为她而建。他知道她回不来了。
她小瞧了恶灵塔的威力,她还把希望寄托到自己的分身上。
连天阙种族中,一旦主身出事,分身的灵魄会立刻遭受主身攻击,主身胜利,占领分身身体。
分身的人生也由此结束。
分身往往继承了主身的部分性格,能力,有自己的灵魄。
主身喜好作恶,分身往往也不会是善人。一旦主身被抓,要及时消灭分身。清楚这一条的人并不多。
他曾见过主身为提高法力,要杀死分身,两者相残的场面。即便这辈子见识无数,他也不想再回忆一遍那样的场景。
凶残,罪恶,自相残杀,吞噬,碾压与毁灭。
谁能赢,谁就保住自己。
柳木青少年时,师妹的同门师兄私入妖道,精神不稳。
他们去天山寻找灵器,路上师兄疯癫,他杀了他。
她个性孤僻,失去了师兄后痛苦万分,过不去心里那关,又无法放纵自己责怪柳木青,于是选择下山,遁入空门。
她会开符门,轻易便可上山,可她没来看过他。
逢年过节,他总有些盼望她来信,盼望久了也就不再想。
往事依稀,无需再提。
“师父,你要离开?”叶连笙神情有些疲惫。
“我会回来的,”柳木青说,“去处理一些事。”
去杀掉连天阙的分身。
“你玉化的事,我还没告诉静元法师。”
“那便不要告诉了。”他沉默。
他想起多年前她跪下求他不要杀死师兄的时候。
也许是人老了心就软,换做现在的他,若是能回到过去,他是不会杀他的。
他来到墨铃谷,很快便找到了连天阙分身的踪迹。
彼时墨铃谷腥风血雨,连天阙一死,群妖喧嚣,连天阙的部下都成了众矢之的,唯有逃跑方能求活。
连天阙的两位手下带着她的分身从谷中逃出。
柳木青顺着他们的踪迹,一路追查,摸到塞北。
塞北白草摧折,雪花飘舞,两只妖精蒙了面,敲响一个妖精的门。
腰间看了眼平瑶怀中的孩子,脸色有些凝重:“连天阙?”
“是。”杜长风沉声,“我们无处可去。”
他安排他们去青花寨。
远离尘世的妖怪隐匿在那里,世代像人一样活着。在那里,没人会承认自己是妖。他们会安全过上很多年。
他们启程前往青花寨前,柳木青来到了客栈门口。
他推开门,花香也顺着门缝飘进去。好时节,花的香气也浓。
他右手握剑,慢慢靠进床铺,拉开帘子,长剑刺入一团空气,他眯起眼睛。
床上有个小小的婴儿。
婴儿洁白的脸颊粉嘟嘟,一双小肉手在空中乱抓,笑呵呵的嘴巴露出两颗还没长齐的牙。
嗬。他轻笑一声,好手段。连天阙,无论你的分身是婴儿,还是老者,都是要死的。变成婴儿,无非是苦肉计。
连天阙种族,幼时与普通人无异,年龄增长,妖气也会随之增长。
他皱起眉,现在的她看起来就像个普通的小婴儿。
真是个小婴儿?
他把手放到她眼前,轻轻晃动,做出不同的手势。
该怎么杀死她。
忽然,他的手被抓住了。
她黑亮的眼睛灵动地闪烁,狡黠的光辉。
他吃痛地叫了一声,把手扯回去,被她抓过的地方已经红肿变青,妖力强大,难以想象。
“她在里面睡着呢。”
门外有声音,柳木青翻个身,跳到窗外。
老骨头,老骨头,哎呦,腰闪了。
“你为什么要给她起名字?”隐隐的怒气,“她不就是连天阙?”
他听出这声音来自杜长风。
有人推开了门。
“她也该有个名字,我们都该有个名字,称呼她连天阙太容易暴露。”
这声音是平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