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千玄甲,星夜疾驰。
沈雪行一马当先,玄色披风在身后猎猎作响,如同燃烧在夜色中的一面旗帜。他没有戴沉重的帝盔,只用一根发带束起长发,冰冷的面容在月色下如同刀削,唯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死死盯着南方,仿佛要穿透千山万水,立刻回到那座此刻正被伤痛与阴谋笼罩的皇城。
“快!再快!”
他不断挥鞭,□□那匹名为“墨龙”的汗血宝马似乎感受到主人心中那焚心蚀骨的焦灼,四蹄翻飞,速度已臻极致,几乎化作一道黑色的闪电,在官道上飞掠。
身后的三千玄甲铁骑,人人咬紧牙关,将马速提到极限。沉重的马蹄踏碎官道的尘土,踏碎深夜的寂静,踏碎沿途州县百姓惊惶的梦。他们知道,陛下在拼命,他们在拼命,为了那个生死未卜的昭烈帝,也为了大胤岌岌可危的江山。
追风率领的五百暗羽前锋,早已散开,如同最敏锐的触角,探向前方和两侧。沿途所有可能设伏的险隘、树林、河谷,都被他们提前探查、标记、甚至清理。偶尔遇到零星的北狄游骑或身份不明的拦路者,回答他们的,永远是冰冷、精准、毫不留情的箭矢和刀锋。
这是一场与时间、与死神的赛跑。
每一刻的延误,都可能意味着京中局势的彻底崩坏,可能意味着……沈观殊生命的终结。
沈雪行不敢想那个字。只要一想到沈观殊此刻正躺在冰冷的榻上,忍受着剧毒的折磨,生命之火随时可能熄灭,他就觉得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只能不停地催马,让呼啸的夜风灌满胸膛,让冰冷的杀意充斥脑海,用这种方式,来对抗那几乎要将他吞噬的恐惧与暴怒。
“陛下!”前方探路的暗羽快马返回,急声禀报,“前方五十里,黑风峡!两侧山崖陡峭,林木茂密,是最佳的伏击地点!追风大人已带人先一步查探!”
“黑风峡……”沈雪行目光一凝。那是从北境回京的必经之路,峡谷长约十里,地势险要。若有人想在半路截杀他,那里是最理想的选择。
“可有发现?”
“暂时没有发现大队人马埋伏的迹象。但追风大人说,峡谷内气息不对,太过安静,连鸟兽声都无,恐怕有诈!建议大军绕行,或分兵抢占两侧山崖!”
绕行?至少要耽搁一天!分兵抢占山崖?同样耗时费力!
沈雪行眼中寒光一闪。他没有时间了。
“传令!全军戒备,强弓劲弩上弦,刀出鞘!以锋矢阵型,全速通过黑风峡!若有伏击,不必纠缠,以最快速度冲过去!目标只有一个——回京!”
“是!”
命令迅速传遍全军。三千玄甲瞬间进入战斗状态,锋利的箭簇在月光下闪烁着寒光,长刀出鞘的轻鸣连成一片。阵型变换,如同一柄巨大的黑色箭头,对准了前方那如同巨兽张口的黑暗峡谷入口。
沈雪行一马当先,冲入峡谷!
两侧是高耸入云的陡峭山崖,在月色下投下巨大的阴影,将峡谷底部笼罩在一片近乎绝对的黑暗之中。夜风穿过狭窄的谷道,发出呜呜的怪响,如同鬼哭。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腐败、又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腥气味。
果然有古怪!
“小心毒烟!掩住口鼻!”沈雪行厉声喝道,同时用披风一角掩住口鼻。身后将士纷纷效仿。
就在大军深入峡谷约三里,最狭窄的一段时——
“咻咻咻——!”
凄厉的破空之声,骤然从两侧山崖的密林中响起!无数箭矢,如同暴雨般倾泻而下!箭头上,大多闪烁着幽绿或暗蓝的光芒,显然淬了剧毒!
“敌袭——!”
“举盾!冲锋!”
怒吼声、箭矢撞击盾牌的闷响、战马的嘶鸣、中箭者的惨嚎,瞬间打破了峡谷的死寂!
沈雪行伏低身体,手中长剑挥舞,将射向自己的毒箭纷纷格开。墨龙神骏异常,在箭雨中左冲右突,竟大多避开。
“不要停!冲过去!”沈雪行怒吼,剑光如匹练,将一名从侧面山崖扑下的黑衣刺客连人带刀劈成两段!温热的鲜血溅了他一脸,他却恍若未觉,眼中只有前方峡谷的出口。
暗羽和玄甲将士亦是悍勇无比,顶着箭雨,挥舞刀剑,将不断从两侧山林中扑下的黑衣刺客砍翻在地。阵型虽略有混乱,但冲锋的速度丝毫未减。
对方显然没料到这支骑兵的冲锋意志如此决绝,悍不畏死。他们的埋伏本意是拖延、阻击,甚至制造大量杀伤。可沈雪行根本不给对方缠斗的机会,目标明确——不惜代价,冲出去!
眼看这支黑色洪流就要冲破峡谷中段,前方崖顶,突然传来一阵低沉诡异的骨笛声!
随着骨笛声响起,峡谷的地面,竟然开始微微震动!紧接着,前方道路中央,数块巨大的山石,被预先布置的机关触发,轰然滚落,堵死了去路!同时,两侧山林中,涌出了更多黑衣人,他们不再放箭,而是手持弯刀、铁索、钩镰等奇门兵器,嚎叫着扑上来,意图近身缠斗,将这支骑兵彻底困死在这狭窄的谷道中!
“陛下!路被堵死了!”身旁亲卫急吼。
沈雪行勒住战马,看着前方堵路的巨石和汹涌而来的黑衣人潮,眼中杀意沸腾。绕行已不可能,后退更是死路。唯有——杀出一条血路!
“下马!结阵!玄甲在前,暗羽两翼,给朕——杀!”
他率先翻身下马,长剑一指,身先士卒,朝着堵路的巨石和涌来的黑衣人,逆冲而去!三千将士齐声怒吼,纷纷下马,结成一个紧密的锋矢突击阵型,紧随着他们的帝王,发起了反冲锋!
短兵相接,血肉横飞!
沈雪行的剑法,是在尸山血海中磨练出来的杀人技,没有花哨,只有最直接、最有效、最狠辣的劈、刺、撩、抹!每一剑挥出,必带起一蓬血雨,必有一名黑衣人惨叫着倒下。他如同闯入羊群的猛虎,所向披靡。
然而,黑衣人实在太多了,而且个个身手不弱,配合默契,更兼悍不畏死。他们用铁索绊马腿,用钩镰锁兵刃,用弯刀专攻下盘,打法极其阴毒难缠。不断有玄甲将士中招倒下,阵型开始被压缩。
“保护陛下!”追风率领暗羽,死死护在沈雪行两侧,手中一对短戟挥舞如风,将扑上来的黑衣人连连击杀,但自己身上也添了数道伤口。
沈雪行知道,不能再拖下去了。拖得越久,伤亡越大,冲出峡谷的希望越渺茫。他目光如电,扫过战局,最终落在了前方崖顶,那个隐约可见的、正在吹奏骨笛的黑影身上。
就是他在指挥!擒贼先擒王!
“追风!掩护朕!”沈雪行低喝一声,猛地从怀中掏出一枚黑黝黝、拳头大小的铁球,用火折子一晃点燃引信,朝着前方堵路的巨石和巨石后聚集的黑衣人最密集处,狠狠掷去!
“轰——!!!”
震耳欲聋的巨响!火光冲天!那是工部最新研制的掌心雷,威力惊人!堵路的巨石被炸得碎裂坍塌,聚集在后的黑衣人更是被炸得血肉横飞,惨叫连连,包围圈瞬间被炸开一个缺口!
“冲!”沈雪行抓住这瞬间的空隙,身形如电,从硝烟与混乱中疾冲而过!追风与数十名最精锐的暗羽、玄甲,紧随其后,强行冲过了被炸开的缺口!
崖顶的骨笛声,戛然而止。显然,对方也被这突如其来的爆炸和沈雪行悍不畏死的突围震住了。
沈雪行头也不回,朝着峡谷出口方向,发足狂奔!他听到身后传来更加激烈的喊杀声,那是留下断后的将士,在用生命为他争取时间。
不能停!不能回头!
他眼中充血,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冲出去!回京!
不知杀了多少人,身上添了多少伤口,他终于看到了前方峡谷出口处,那片开阔的、被月光照亮的平原。
就在他即将冲出峡谷的最后一刻——
“陛下小心!”身侧一名暗羽猛地将他扑倒!
“嗤——!”
一道细如牛毛、几乎无声无息的乌光,擦着他的头皮飞过,钉入身后的山岩,入石三分!那是一枚喂了剧毒的丧门钉!
紧接着,一道黑影如同鬼魅般,从旁边一块巨石的阴影中滑出,手中一柄细长的、泛着蓝汪汪光泽的短剑,毒蛇般刺向沈雪行的心口!速度之快,角度之刁,时机之准,简直骇人听闻!
是顶尖的刺客!一直潜伏在侧,等待这致命一击!
沈雪行被暗羽扑倒,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眼看那淬毒短剑已到胸前——
千钧一发之际!
沈雪行眼底深处,那一直被他死死压抑、只有在最危急时刻才会浮现的、属于另一重人格的冰冷、疯狂、近乎非人的光芒,骤然亮起!
“滚——!”
一声不似人声的低吼,从他喉咙深处迸发!他原本前冲倒地的身体,以一种完全违背常理的姿态,硬生生在半空中扭转,同时右手长剑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反撩而上,精准无比地架住了那柄毒剑!
“铛——!”
火星四溅!刺客显然没料到他竟能在这种绝境下做出如此反应,剑势微微一滞。
就是这一滞的瞬间!
沈雪行左手如电探出,五指成爪,没有去抓刺客持剑的手腕,而是直接抓向了刺客的面门!那速度快得只剩残影,指尖灌注了狂暴的内力,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
刺客大惊,急忙后仰闪避。
但沈雪行的目标,本就不是他的脸。在他后仰的瞬间,沈雪行的左手猛地一沉,化爪为掌,狠狠拍在了刺客的胸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