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的尽头，竟然还是黑暗。

小船滑到溶洞尽头停下，前方影影绰绰站着几个人，却一点灯火也无，他们就那么沉默地立在那里，像几尊没有生命的石像。

小船慢慢驶近，也没有人开口说话，更没有人动弹。

若不是花满楼敏锐地察觉到他们的呼吸声，压低声音提醒，恐怕小船还要往前滑出数尺才能发现端倪。

郭襄心中一凛，她下意识往花满楼那边看了一眼，黑暗中什么都看不见，但她知道花满楼就在那里，他的呼吸声平稳而从容，让她莫名安心。

小船靠边停下，船底擦过浅滩的碎石，发出沙沙的声响。

三人互相看了看，这才警惕小心地踏上岸。脚下的地面潮湿而粗糙，踩上去有些打滑，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海水与岩石混合的气味，又冷又湿，钻进鼻腔里让人不太舒服。

郭襄朝那看不清长相的几人望了一眼，只能勉强分辨出是四五个人影，轮廓模糊得像墨团，她又越过他们看向背后的黑暗，那黑暗浓稠得几乎要凝固，像是会吞噬一切的巨口。

她心中一沉。

她又转向身后的小船看了一眼，船上那盏风灯在黑暗中摇晃着，投下一圈昏黄微弱的光，那光实在太小了，小得像大海里的一粒米，却是这四周唯一的光源。

她往前走了几步，便站在了光芒辐射不到的黑暗中，刹那间那黑暗立刻裹了上来，从四面八方压过来，像浸入了冰冷的海水。

三人往前走了几步，不等对方开口。

王怜花率先道，声音在空旷的溶洞里回荡，带着几分懒洋洋的讥诮：“难道这就是海上销金窟的迎客方式？”

黑暗中，感觉前方的几人中，中间那人上前一步，脚步声很轻，却踩得很稳，显然武功不弱。

那人笑道，声音年轻，带着几分从容：“非常之人，当然有非常的欢迎方式。”

郭襄听这声音，心中掠过一丝失望，她本还在想会不会是丁枫，那便能先直接逼问苏荷的下落。这个想法落空，再听这人避重就轻的话，分明是在敷衍，不由冷哼一声。

王怜花继续道，语气越发懒散，懒散里藏着刀：“看来是我们无名无姓，才是如此待遇。却不知那原少主在何处？楚香帅又在何处？想必不用跟我们一般，连盏灯都吝啬。”

这话说得阴阳怪气，讥诮之意溢于言表。

那年轻男人却不以为忤，仍是带着笑意的声音，却说出让众人脊背一寒的话：

“蝙蝠岛没有光，谁来都一样。”

三人不由心中一凛。

郭襄更是心头一震，金灵芝的话又浮上脑海——“世界上最可怕的是黑暗”。

原来金灵芝说的黑暗，竟真是这样真真切切的黑暗。这蝙蝠岛竟真的一直在黑暗中，没有光，没有灯，什么也没有。

她心中对这蝙蝠岛的警惕更深了几分。

她在想，为什么？

为什么这个蝙蝠公子会有这样的命令？让整座岛都沉浸在黑暗中，是为了什么？

黑暗……黑暗……

黑暗代表什么呢？

是为了让那些见不得人的交易隐匿在黑暗中，让那些见不得光的罪恶永远不见天日？还是他真的像蝙蝠一般，天生就喜欢黑暗？

这世上，真的有人喜欢黑暗吗？

思及此，她忽然往花满楼那边看了一眼。

黑暗中什么都看不见，连花满楼的白衣都融进了浓稠的黑里，可她知道他就在那里，就站在她身侧。

一个念头忽然从心底冒出来，像水底的泡泡，咕嘟一声浮上水面。

这个念头太不可思议，又太荒唐，还没有什么证据佐证，她强压下去，却压不住心头那点隐隐的不安。

那边，王怜花与蝙蝠岛来人不阴不阳地交涉了几句，他说话向来是这个调子，明明什么狠话都没说，却让人听了浑身不舒服。那年轻男人似乎也察觉了面前这人不好对付，语气里的从容淡了几分，多了几分公事公办的生硬。

交涉完毕，那人转身带路，脚步声在溶洞里回荡，一下一下，像敲在人心口上。

走了一段路，脚下的地面从碎石变成了平整的石板，空气里的湿气也淡了些，却有风从前方吹来，带着一股干燥的凉意。

花满楼忽然低声开口，声音很轻，只有身边的两人能听见：“前面应该是一个通道，风从那边过来，不像是天然的。”

郭襄点点头，想起他看不见，又轻轻“嗯”了一声。

这时，那年轻男人停下脚步，转身对着他们。

他的声音在黑暗里响起，依旧带着那种让人不舒服的笑意：“本岛的洞天福地就在前方，若想享受极乐世界，从这里进去便是。”

三人一阵沉默。

这恐怕是明摆着的陷阱，这样一个地方，伸手不见五指，里面有什么机关，除了花满楼，谁的反应都要慢一拍。何况这是有心算无心，那蝙蝠公子既已知道他们的身份，不知道多少手段正等着他们。

郭襄忍不住开口，声音在黑暗里显得格外清晰：“所有的客人到此，都得被考验一番吗？”

那年轻男人淡淡道，语气里带着几分倨傲：“蝙蝠岛本就不是一般人有资格来的。若没有把握，现在坐着小船回去，也来得及。”

郭襄几乎被气笑了。

从这蝙蝠岛一系列手段、做派来看，这里就是一个为非作歹的魔窟。背后使了那么多阴险手段，下作到连普通民女都不放过，现在倒用这话来激人，不觉可笑吗？

她冷冷一笑，声音里像淬了冰：“好大的口气，皇宫大院也不见得有这么大的架子。”

她想到那聋哑船夫，想到被强掳到这里的苏荷，想到那些不知名的姑娘们，她们做错了什么？要被这魔窟吞噬得连骨头都不剩？

此刻她心中怒意越烧越旺，嘴上便越发不留情面：

“看来你们主人在这偏远小岛上当惯了土皇帝，倒是不知天高地厚。不过是借着下作手段，用所谓的恐惧和黑暗当成自己的遮羞布，藏头遮尾的小丑罢了！还真把自己当成什么说一不二的至尊了？真龙天子还搁紫禁城坐着呢！他算什么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