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这一番话,字字如刀,又急又利,噼里啪啦砸出来,连气都不带喘的。
郭襄本继承了黄蓉的伶牙俐齿,外号“小东邪”却也不是白叫的。她爱交朋友,却也不惧仇敌。因独自江湖漂泊三年,后又流落异界,让她的锋芒收敛了一些,但她骨子里仍是那个亦正亦邪、胆大包天的小东邪。
一路上被那劳什子蝙蝠公子牵着鼻子走,从沉船到漂流,从采珠女到黑暗迎客,一桩桩一件件,本就让她满肚子的火气。如今既然已经图穷匕见,她也就不用再客气什么。她想骂就骂,倒痛快些。
她突然来的这一通言辞犀利辛辣的发泄,让一旁的王怜花和花满楼都怔了一下。
花满楼怔在那里。
他认识郭襄这么久,从百花楼初遇,到一路同行,这姑娘给他的印象一直是聪慧灵动、温柔坚韧的。她会为素不相识的百姓奔波,会在危难时挺身而出,也会在他面前露出少女的娇憨。他见过她的侠义,见过她的倔强,见过她的温柔,却从未见过她这般……锋芒毕露。
那声音里的怒意像是黑暗中的一道光,灼热而明亮。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砸在黑暗里,砸得那蝙蝠岛来人的倨傲碎了一地。
他嘴角微微弯起。
这才是她,那个在襄阳城长大的郭二姑娘,那个敢为所爱毅然跳下断崖、敢在少年就独自闯荡江湖的女子。她从来不是只会逆来顺受的柔弱女子,她的温柔是对朋友的、对弱者的、对那些需要保护的人。面对强权和恶行,她骨子里的锋芒比谁都利。
花满楼忽然有些庆幸自己看不见,他怕自己若看得见,此刻看着她昂首挺胸、字字铿锵的模样,会移不开眼。
王怜花则是另一种反应。
他先是一愣,随即嘴角慢慢勾起,勾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双手抱胸,一副看好戏的模样,眼底却有什么东西在微微发亮。
他早就知道这丫头有脾气。
从第一次见面他就知道,她不是那种被人牵着鼻子走还乖乖听话的人,她有自己的主意,自己的坚持,自己的底线。在观影空间他更看到了她十六岁时的跳脱精怪,也许因为年纪渐长,加之流落异界,她表现得更多的是她身上善解人意的一面,那遗传自其外公的亦正亦邪、狂放旷达似乎展露得少了。
这让他心底深处还是有些许说不清的遗憾的。
他喜欢看她这副模样,他喜欢这个言语辛辣、狂傲不羁的郭襄。
有趣,真有趣。
他王怜花这一辈子,见过太多人。有权的,有钱的,有本事的,有野心的。可敢在别人的地盘上,对着别人的手下,指着鼻子骂别人的主子“算什么东西”的,还真不多。
更难得的是,她骂得还这么有道理。
什么“借着恐惧和黑暗当遮羞布”,什么“藏头遮尾的小丑”,字字都捅在要害上。这蝙蝠公子搞出这么多名堂,说到底不就是个不敢见光的鼠辈吗?被一个小姑娘一句话戳破,倒也活该。
他忽然想起初见时,自己觉得这姑娘有趣。现在看来,又岂止是有趣,简直是……稀罕。
那年轻男人被骂得又惊又慌,他从未见过有人敢在蝙蝠岛这般辱骂他们主人的人。在他们眼里,蝙蝠公子跟皇帝也没有两样,甚至说,他比皇帝更可怕——皇帝再高高在上,那也是他们接触不到的人,而蝙蝠公子的毒辣手段,却是实实在在落在身上的。
“你……你……”
他结结巴巴,刚才的从容早已飞到九霄云外。
“我什么我?”郭襄虽然看不清对方的表情,却能听出那声音里的慌乱。
她怒极反笑,语气反而悠悠闲闲起来,像是在聊什么家常,“什么蝙蝠岛没有光,只有黑暗?这原本只是一座天生天造的无人荒岛罢了,他强占了就敢大言不惭规定这里只能有黑暗?笑死人嘞!他这么能耐,怎么不去射日啊?是做不到呢?还是不想呢?”
对方听到这番话,竟开始发抖了。
郭襄能听见他呼吸骤停一瞬,随即变得粗重而混乱,她心中暗暗吃惊,这蝙蝠公子在这蝙蝠岛的威慑,竟到了这般地步?只听到几句嘲讽,手下就吓成这样?
她反而更从容了,嘴角噙着一丝冷笑,声音不疾不徐,却字字清晰:“回去告诉你们那见不得光的主子。”
她顿了顿,缓缓道,“黑暗不由他掌握,光明他更遮盖不了。等劈开他的遮羞布,却要看看那下面是什么丑恶模样!”
说完,郭襄胸中块垒为之一清,但紧接着,对苏荷下落的担忧、对前方陷阱的警惕,便如潮水般重新涌上心头。她不是来逞口舌之快的,她是来救人的。
思及此,她不再搭理那蝙蝠岛的人,转过身打量那黑漆漆的通道,风从里面吹出来,凉飕飕的,带着一股说不清的气息。
她深吸一口气,看向花满楼和王怜花的方向,虽然什么都看不见,但她知道他们在那里。
“我们进去罢。”
说完,她抬脚就往里面走。
花满楼立刻跟了上去,他的脚步依旧从容,不急不缓,仿佛走的不是一条未知的黑暗通道,而是百花楼里那条洒满阳光的回廊。他没有说话,只是走在她身侧,保持着半步的距离。那半步不远不近,恰好能在她遇到危险时第一时间伸手,又不会让她觉得被束缚。
王怜花落在最后。
他没有急着跟上去,而是先朝那蝙蝠岛来人的方向看了一眼,虽然黑暗中什么也看不见,但他却呵呵一笑,那笑里,带着满满的轻蔑、讥诮、嘲讽。
然后他才转身,懒洋洋地跟上。
走出几步,他忽然低声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难得的认真,却又故意说得轻描淡写:
“骂得好。”
两个字,轻飘飘的,像是不经意间随口说的。
可郭襄听见了,她脚步微微一顿,嘴角弯了弯,没有回头,继续往前走。
黑暗中,三个人的脚步声交叠在一起,一步一步,朝着那未知的深处走去。
身后,那年轻男人站在原地,半晌没有动弹,那姑娘的话像刀子一样扎在耳朵里,扎得他浑身发冷,让他恐惧得控制不住地颤抖。
“黑暗不由他掌握,光明他更遮盖不了。”
他不敢想,这番话报上去,主人的反应……
溶洞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水珠从钟乳石上滴落的声音。
一滴,又一滴。
他只觉得像是他生命的倒计时,却又好似这座岛的倒计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