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船离了大船,便一头扎进浓稠的黑暗里。
四面都是水,一眼望过去黑沉沉的,往远处一看,海水与头顶的天融为一体,几乎分不清哪里是海,哪里是天。
船头的风灯光晕微弱,只照出方圆数尺的海面,再远些便什么都看不见了,只有无边无际的黑暗,像一头蛰伏的巨兽,张着大口,等着猎物自投罗网。
郭襄坐在船中,目光扫过四周。
刚开始还能看见另外几条小船上的灯火,隐隐约约,在黑暗中摇晃,像是随时会被吞没的萤火。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那两点灯火消失了。她凝神去寻,眼前只剩一片墨色,浓得化不开。
她看了一眼王怜花和花满楼。
三人的神情都很警惕。
郭襄看向摇桨的船夫,那船夫从头到尾没有说过一句话,也没有回过头,只是机械地划着桨,一下,一下,一下,动作单调得像是上了发条的机关。
她故意开口,声音在空旷的海面上显得格外清晰:“莫不是蝙蝠公子对不同的人,还有不同的安排?”
船夫充耳不闻,依旧划着桨,连头都没有抬一下。
郭襄微微皱眉,大海茫茫,目光所及只剩他们这一艘船,孤零零地漂在黑暗里,像一片落入墨池的落叶。这蝙蝠岛的意图再明显不过,将他们分隔开来,一个一个对付。
王怜花忽然出手。
他的动作快得几乎没有预兆,一只手已扣住了船夫的后颈,五指收紧,冷笑一声:“问你话,耳朵聋了吗?”
那船夫浑身一僵,桨从手中滑落,“啪”的一声掉在船板上。他猛地转过头来,脸上满是惊惶,嘴巴一张一合,却只发出“呜呜”的声音。他的面具在挣扎中歪了,露出半张蜡黄的脸,还有嘴角边一道狰狞的疤痕。
花满楼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却又隐隐带着怒意:“别为难他了,他的舌头没了,说不出话,耳朵也听不见。”他对蝙蝠公子这样酷烈的手段,感到愤怒。
郭襄心头一凛,仔细看去。
果然,那船夫嘴里空空荡荡,只有半截舌根,断口处早已愈合,不知是多少年前被割掉的。他惊恐地看着王怜花,浑身发抖,喉间不停发出含混的呜咽,像一只受惊的野兽。
王怜花面色一冷,松开手。
那船夫愣了片刻,像是还没反应过来自己已经脱困,他看看王怜花,又看看郭襄,眼中满是茫然与恐惧。然后他俯身捡起桨,继续划了起来,一下,一下,一下,与方才一模一样,仿佛刚才那番变故从未发生过。
郭襄心中一寒。
这蝙蝠公子御下竟如此酷烈,又聋又哑的船夫,既听不到命令,也无法泄露秘密,只能日复一日地划着桨,在黑暗中往返。
而要驯出这样的奴仆,背后又该是怎样的人间炼狱?
王怜花冷哼一声,低声道:“好深的心思。”
花满楼微微点头,那双看不见的眼睛望向黑暗深处:“他故意派这样的人来,便是要让我们无计可施。问不出,也逼不了,只能跟着他的步子走。”
郭襄沉吟片刻:“眼下蝙蝠公子已经成功将我们与香帅他们分开。前面等着我们的,怕不是什么好路数。”
“自然不是。”王怜花懒洋洋地靠着船板,语气听起来漫不经心,眼底却藏着锐利,“费了这么大工夫把我们拆开,总不会是请我们去喝茶的。”
花满楼道:“只怕不止于此,他任由我们三人分在一起,未必是疏忽。或许在他眼里,我们三个比楚香帅那边更容易对付,又或许……”他顿了顿,“他还有后招,能将我们三人也拆开,一个一个地收拾。”
郭襄心中一沉,看向花满楼。
花满楼神色平静,像是只是在说一件寻常事。他的白衣在黑暗中微微泛着光,衣袂被海风吹动,整个人像是融入夜色的一缕月光。
郭襄又看向王怜花,王怜花正低头摆弄着袖口,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那模样像是在听一个不太有趣的故事。
她忽然有些感慨。
对自己,她倒不怎么担心,她已独自在江湖漂泊三年,虽因父母威名及杨大哥的眷顾,时常多受礼遇,但也未尝没遇到过险象环生的时刻。
王怜花心机深沉,武功高强,她心里对他,在这种情况中,倒也不怎么担心。她心里有一个直觉,真正会让他痛苦的,恐怕绝非一些看得见的危险。
而花满楼。
他自然武功也很好,人也很聪明,可不知为何,她心里总有些放不下心。或许是因他太过温柔,温柔得让人忍不住想替他挡一挡风雨。又或许……是别的什么,她说不太清。
她的目光在花满楼脸上多停了一瞬。
花满楼忽然开口:“周围是不是很黑?”
郭襄一怔,不明白他为何突然问这个,但还是答道:“是,除了小船,伸手不见五指。”
花满楼笑了。
那笑容很轻,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笃定:“既然在黑暗中,我又有什么可怕的呢?”
郭襄愣住。
是啊,她怎么忘了。
在黑暗中,花满楼可能比她们更厉害。他看不见,所以黑暗对他而言,不过是另一种光明。他的世界从来不需要光,他自有他的方式去“看”,去看风,看浪,看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