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夺不走他的任何东西,反而让所有人都站在了同一条线上。
这一刻,郭襄突然意识到,她以为比起王怜花,花满楼更加脆弱,更加让人忍不住去关怀他,但事实上,花满楼比谁都要坚强。
如果不够坚强,又怎么能身在那漫长的、没有边际的、令人胆寒的黑暗里,还能保持着对人、对生活的热爱呢?
她忽然想起金灵芝那句话。
“世界上最可怕的是什么?”
“黑暗。”
金灵芝说这话时,语气里的寒意她至今还记得。
可现在看着花满楼,她忽然觉得,金灵芝说得不对。
黑暗并不可怕。
可怕的是一个人心里没有光。
王怜花见她若有所思,挑了挑眉:“在想什么?”
郭襄回过神,将金灵芝那番话简略说了。说到“黑暗”二字时,她下意识看了花满楼一眼。
花满楼静静地听着,没有插话,眼里似乎有一抹复杂的神色闪过。
王怜花听完,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他只是看了郭襄一眼,那目光里有什么一闪而过,快得抓不住。
小船继续前行。
船桨划破水面,发出轻微的“哗哗”声,单调而绵长。那聋哑船夫依旧机械地划着,仿佛天地间只剩下这一个动作。
不知过了多久,前方忽然投下一片更深的阴影。
郭襄凝神望去,只见黑暗中似乎有什么巨大的东西挡在前面,黑沉沉地横亘在海面上,像一头伏在水中的巨兽。那影子太庞大,大到让人觉得喘不过气。
花满楼忽然开口:“前方有岛。”
郭襄与王怜花皆是神色一动,两人凝神细看,却仍只见一片黑暗,什么都分辨不出。
花满楼侧耳倾听,片刻后道:“海风吹过岩石的声音,很清晰。”他顿了顿,眉头微微蹙起,语气多了几分凝重,“却几乎没有风吹过树叶的声音。若这是蝙蝠岛,那恐怕是座寸草不生的石岛。”
石岛。
郭襄心头一沉,一座光秃秃的石岛,四面环海,一旦上去,便是瓮中捉鳖,进不得,退也不能。这蝙蝠公子选这样的地方做老巢,心思何其缜密。
王怜花冷笑一声:“越是这样的地方,越说明那蝙蝠公子心虚。他若真有通天彻地之能,何必躲在荒岛上不敢见人?”
郭襄精神一振:“不错。这岛既然被称作销金窟,自然有人来人往的客人,也有自由出入的岛主人。只要抓住那蝙蝠公子,一切便迎刃而解。”
花满楼微微点头,没有说话,但那双看不见的眼睛望向黑暗深处,似乎在倾听什么更远的声音。
小船渐渐靠近。
三人本以为会在岸边停下,却发现前方出现了一条裂缝,像是山体被劈开了一道口子。那裂缝越来越宽,竟是一条天然的溶洞廊道。海水涌入其中,带着小船缓缓滑入。
头顶是嶙峋的岩石,两侧是湿漉漉的石壁,挂着不知名的海草,散发着咸腥的气息。船头的风灯照在石壁上,光影摇曳,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暗中窥视。
郭襄屏住呼吸,目光扫过两侧的岩壁。
这溶洞廊道狭窄幽深,不知通向何处。船桨划水的声音在石壁间回荡,传出去很远,又折回来,层层叠叠,像是有人在身后跟着。
王怜花低声道:“这条水道,怕是人造的。”
郭襄仔细看去,果然,岩壁上的凿痕虽被海水侵蚀多时,却仍能看出人工开凿的痕迹。这蝙蝠公子竟在荒岛上开辟了这样一条隐秘水道,其手笔之大,心机之深,可见一斑。
花满楼忽然抬手,示意噤声。
三人屏息。
前方,隐约传来一些动静,似有人声。
那声音很轻,断断续续,被海风和浪声搅得支离破碎,听不真切,但郭襄能分辨出,那不止一个人。
她与王怜花交换了一个眼神。
小船继续向前,朝着那声音传来的方向滑去。
郭襄握紧了手中的短剑。
黑暗的尽头,真的就要到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