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气居然很不错。
晴空万里,海天一色,阳光洒在海面上,碎成千万点金光,随着波浪起伏,一闪一闪的,晃得人眼花缭乱。海风也温柔了许多,不再像昨夜那般阴冷,带着咸腥的气息轻轻拂过,倒有几分惬意。
郭襄推开舱门,深深吸了口气,觉得昨夜的阴霾被这阳光驱散了不少。
苏荷一定还在等着她,她愿意相信。
金灵芝那句“不如当她已经死了”还在耳边回响,像一根刺扎在心里。但越是如此,她越需要保持清醒,保持冷静,慌乱和绝望救不了人,只有冷静的头脑才能。
早饭时分,众人聚在船舱里。
舱房不大,却布置得雅致。
一张长桌摆在中央,铺着雪白的桌布,上面摆满了各色早点。有热气腾腾的粥,有小巧玲珑的包子,有切成薄片的酱肉,有腌制得恰到好处的各色小菜,甚至还有几碟精致的点心。
桌上还有一壶清茶,茶香袅袅,与食物的香气混在一起,倒让人食欲大振。
能在一望无际的大海上,享用这样的早餐,无疑是一种享受,也透露出船主人的财力和实力。
花满楼坐在郭襄左侧,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他面前也摆着碗筷,虽然看不见,但举止从容,没有半分不便。
王怜花坐在郭襄右侧,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那张俊美的脸上带着几分漫不经心。他今日换了一身深蓝色长衫,衬得肤色愈发白皙,眉眼间依旧是那般风流和傲气,像是这世间的一切都不值得他多看一眼。
楚留香坐在对面,正端着茶杯轻啜,目光在众人脸上转了一圈,带着他特有的那种洞察一切却不动声色的笑意。
胡铁花挨着楚留香坐,一双眼睛却时不时往对面瞟,对面坐着金灵芝。
而金灵芝……
郭襄眨了眨眼,以为自己看错了。
金灵芝今日一反常态,脸上不再是昨夜的冷傲与愤怒,也不是平日的骄矜与不屑,而是一副笑意晏晏的模样。那笑容明媚得很,眉眼弯弯,嘴角上扬,连那双总是带着几分冷意的眼睛里都盛满了温柔。
而她温柔的对象,竟是张三。
“张三,”金灵芝夹了一筷子酱肉,轻轻放在张三碗里,声音软得像三月的春风,“这酱肉腌得不错,你尝尝。”
张三眉毛直跳,脸上的表情像是吞了一只活□□,想吐又不敢吐,想笑又笑不出来。他僵在那里,眼睛瞪得老大,看看碗里的酱肉,又看看金灵芝那张笑得过于温柔的脸,喉结上下滚动,硬是没说出话来。
“你怎么不吃?”金灵芝歪着头,语气里带着几分娇嗔,“是不喜欢吗?那换这个——”说着又夹了一个小笼包过去,“这个皮薄馅大,你尝尝。”
张三的眉毛跳得更厉害了,几乎要从脸上飞出去。
郭襄看呆了。
这是什么情况?昨日还冷若冰霜、一句话能噎死三个人的金灵芝,今日怎么变了一个人?温柔体贴,笑意盈盈,那“张三”叫得简直能溺死人。
她下意识看向胡铁花。
胡铁花坐在那里,脸上挂着漫不经心的表情,嘴角甚至带着一丝不屑的笑意,仿佛对眼前这一幕毫不在意。他端着一碗粥,慢条斯理地喝着,眼睛却时不时往这边瞟一下,瞟一眼,喝一口粥,再瞟一眼,再喝一口粥。
那眼神,明明是漫不经心,却带着火。
郭襄顿时就明了了。
原来如此。
怪不得昨晚金灵芝一脸怒意冲回来,眼眶通红,想必是和胡铁花之间发生了什么。而今天这出“对张三献殷勤”的戏码,分明是演给某人看的。
郭襄差点笑出声来。
这男女间别扭的情愫,寻常时还罢,在此刻紧绷的局势下,竟有种奇特的鲜活感。
她嘴角刚刚扬起,碟子里突然多了东西。
一个剥得干干净净的鸡蛋,白嫩嫩、圆滚滚,静静地躺在她的碟子里,还冒着微微的热气。
几乎同时,旁边轻轻搁下一块杏仁酥。酥皮金黄,杏仁片焙得焦香,是她偏爱的口味。
郭襄眨了眨眼。
她缓缓抬起头,看了看左边。
花满楼正收回手,嘴角依旧带着那抹温润的笑意,他虽然看不见,却能感知到郭襄的目光,微微侧头,给了她一个温和的笑容,像是在说:趁热吃。
她又看了看右边。
右边,王怜花已收回手,正用一方雪白帕子慢条斯理地擦拭指尖,眼神落在窗外海面,仿佛刚才那近乎“讨好”的举动与他毫无干系。只是那擦手的动作,略微重了些。
郭襄看着面前这小小的碟子,犹如被无形气场所笼罩的战场,突然感到了隐隐的压力。
那压力并非刻意,却切实存在。
左边是春风拂面般的自然关切,右边是深海之下未可知的暗流。
更可怕的是,对面还有几道目光饶有兴致地投来。
楚留香端着茶杯,嘴角噙着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那目光里带着几分促狭,几分看好戏的期待。
胡铁花也不喝粥了,那双大眼睛在郭襄、花满楼、王怜花三人之间转来转去,脸上的表情变成了“哇哦有好戏看”。
就连张三,也从金灵芝的“温柔攻势”中暂时解脱出来,伸长脖子往这边看,一双眼睛亮晶晶的,像发现了新大陆。
郭襄心里暗暗叫苦。
人果然不能肆无忌惮看别人热闹。
因为搞不好自己就会被别人看热闹。
她盯着碟子里那两个东西:鸡蛋,杏仁酥。
这鸡蛋,是花满楼的体贴,他知她晨起爱吃这个,又知她性急,不耐剥壳。这份心意,细致入微,如他本人一般,令人如沐春风,难以推却。
这杏仁酥,是王怜花……她甚至不确定他是否记得她爱吃什么。或许只是巧合,或许是他那过目不忘的本事使然,但以他那般性子,若无视,他那张利嘴怕是不会饶人。
鸡蛋还是杏仁酥?
自己一定要选一个吗?
选鸡蛋,王怜花那张脸怕是会黑成锅底。
选杏仁酥,花满楼虽不会在意,但郭襄自己心里过意不去。他那么体贴,她怎么忍心辜负?
两个都吃?
可两个都吃,会不会显得太贪心?
那先吃哪个?
先吃鸡蛋,后吃杏仁酥,顺序不对也会出事吧?
郭襄脑子里转过无数个念头,脸上却不动声色,依旧保持着微笑。
但那微笑,已经开始僵硬。
就在这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