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各自去安顿了。
郭襄虽然有话想问花满楼,却也知不急于一时。此刻人多眼杂,不是说话的时候。她轻轻拍了拍花满楼的手臂,花满楼微微颔首,两人之间无需多言,自有默契。
郭襄还是与金灵芝同住一间舱房,房间不大,却布置得雅致整洁,两张床铺相对,中间一张小几,几上放着一套青瓷茶具。
她洗漱完毕,换了身干净衣裳,衣裳是船上准备的,虽不如她自己的衣裳合身,倒也干净清爽。她用毛巾绞干头发,随意披散着,推门进来时,却没看到金灵芝。
她皱了皱眉,走到窗边,透过舷窗望出去,外面天色已暗,海面一片墨色。
她等了一会儿,金灵芝依旧不见人影。
正想着要不要出去找找,忽听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随即门被猛地推开,“砰”的一声撞在墙上。
金灵芝站在门口,脸上带着未干的泪痕,眼眶通红,眉宇间满是怒意,她看了郭襄一眼,什么都没说,径直走到自己床边,一屁股坐下,背对着郭襄。
郭襄微微一怔,试探着开口:“金小姐,你……没事吧?”
“关你什么事!”金灵芝头也不回,语气冷冷的,却又带着几分哽咽后的沙哑。
郭襄眉头微皱,她本是好意关心,却被这般顶回来。她虽不爱生气,却也是有脾气的。在襄阳城时,她是郭二姑娘,谁见了不让着三分?在江湖上行走,她结交的朋友也都是坦诚相待之人。
心里顿时有几分不痛快,她看了看金灵芝的背影,那背影微微颤抖,显然情绪还未平复。
她没有再说话,只是走到桌边,吹灭了蜡烛。
舱房里陷入一片黑暗,只有舷窗外透进些许微弱的月光。
黑暗中,郭襄躺到床上,闭上眼,却怎么都睡不着,今日发生的事太多,从船上变故到火药爆炸,从棺材漂海到获救上船,从再见花满楼到初见原随云,一桩桩一件件在脑海里翻腾。
正当她以为金灵芝不会再开口时,黑暗中忽然响起一个幽幽的声音,与方才的冷硬截然不同,带着几分疲惫和莫名的复杂:
“你……为什么要去蝙蝠岛?”
郭襄一怔,心里还有气,便学着她刚才的话,淡淡道:“不关你事。”
她以为以金灵芝那心高气傲的性子,定会生气再不开口,谁知黑暗中沉默片刻,金灵芝竟又开了口,声音更低了几分:
“你……最好别上去。”
郭襄心里一动,那股气不知不觉消了大半,她侧过身,对着黑暗中金灵芝的方向,放缓了语气:“金小姐,你为何总要劝我不要上岛?你知道些什么?”
金灵芝没有立刻回答,黑暗中,只有海浪拍打船舷的声音,单调而绵长。
良久,她才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捉摸的情绪:“你还没说,你为什么要去。”
郭襄沉吟片刻,她总觉得金灵芝有些古怪,本不该告诉她,但金灵芝三番两次的警告,那复杂的神情……让她隐隐觉得,这个骄傲的少女心里藏着什么,藏着很深的什么。
“我要去找一个人。”她终于开口,声音平静而坚定。
金灵芝愣了愣:“男人还是女人?”
“女人。”
黑暗中又是一阵沉默,那沉默太久了,久到郭襄以为金灵芝不会再说话。
然后,她听到金灵芝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却一字一字清晰地落入耳中:
“如果是女人,不如……当她已经死了。”
郭襄心头一震,猛地翻身坐起,黑暗中她看不清金灵芝的脸,却死死盯着那个方向:“你到底知道什么?你……去过蝙蝠岛……你看到了什么?”
她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急切,想到苏荷可能遭遇的一切,心像被一只手狠狠攥紧。
金灵芝久久没有回话。
舱房里只有海浪声,和两人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不知过了多久,黑暗中响起金灵芝幽幽的声音,那声音空洞而遥远,仿佛从很深很深的地方飘来:
“你知道……世界上最可怕的是什么?”
郭襄不料她突然问这个,一怔之下,认真地想了想。
世界上最可怕的是什么?
是死亡?
不,死亡并不可怕,可怕的是死前的恐惧,死后留下的遗憾。
是遗憾?
也不尽然。人活一世,谁能没有遗憾?
是痛苦?
可痛苦总会过去,伤口总会愈合。
她想起襄阳大战之后,襄阳城家家挂白,妇孺悲伤的眼神,那眼神里有泪,有痛,却还有活着的坚韧;想起那三年在江湖上漂泊,寻找一个永远找不到、找到也是遗憾的人;想起苏荷跪在衙门口,那倔强而绝望的眼神,那一遍遍问“为什么”,却永远得不到答案……
“绝望?”她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不确定。
黑暗中,她分明感到金灵芝愣住了,那愣怔如此明显,连呼吸都停滞了一瞬。
半晌,金灵芝才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仿佛郭襄的回答击中了她心里某个从未被人触碰过的角落:“绝望……”
她喃喃重复着这个词,然后摇了摇头,虽然黑暗中郭襄看不见,却能从声音里感受到那个动作的幅度。
“不。”金灵芝的声音忽然变得冷硬,像结了冰,“是黑暗。”
黑暗。
这个词从金灵芝嘴里吐出,带着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寒意。
“随便你吧。”金灵芝忽然翻了个身,背对着郭襄,语气里带着几分赌气般的决绝,“这算是那……今日那水的回报,劝你最好别上去。”
郭襄心头一紧,还想再问,却听金灵芝的声音已恢复了往日的冷傲,带着不容置疑的拒绝:“我什么都不会说了,你若再问,我就去甲板上睡。”
郭襄张了张嘴,终究没有再开口。
黑暗中,她端坐片刻,才缓缓躺下。
耳畔是海浪声,是船舱轻微的吱呀声,是远处水手偶尔的呼喝声,可她什么都听不进去,脑子里只有金灵芝那句话。
“是黑暗。”
黑暗……
她睁着眼,望着头顶黑暗的舱板,思绪渐渐飘远。
金灵芝说的“黑暗”,到底是什么意思?是真正意义上的黑暗,还是人心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