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咳。”

眼前突然又端来一碗粥。

热气腾腾，米香扑鼻，上面飘着几片嫩白的鱼片，点缀着翠绿的葱花，看着就让人食欲大振。

郭襄抬眼一看，却是楚留香。

他不知何时起身，端着一碗粥站在她面前，脸上带着忍俊不禁的笑意，那笑意里满是促狭，还有几分狡黠。

他轻咳一声，一本正经地微笑道：“海上晨间寒湿，郭姑娘不如先用这碗鱼片粥暖暖胃？滋味尚可。”

郭襄几乎要笑出声，不愧是楚留香，总能于无声处化解干戈，予人台阶，自己还落个周全。她感激地瞥他一眼，从善如流接过粥碗：“多谢香帅，那我就不客气了。”

粥熬得恰到好处，米粒软烂，鱼片鲜嫩，入口即化。热热的粥顺着喉咙滑下去，暖意从胃里蔓延开来，驱散了清晨的微寒。

“好粥。”她由衷赞了一句。

左边，花满楼微微一笑，仿佛并不在意她的选择。

右边，王怜花冷哼一声，斜睨了楚留香一眼，那眼神分明在说：多管闲事。

楚留香却像什么都没看见，施施然回到自己座位上，端起茶杯，悠闲地喝了一口。

胡铁花忍不住“嘿”了一声，用只有楚留香能听见的声音嘀咕：“老臭虫，你可真行。”

楚留香但笑不语，只是摸了摸鼻子。

张三也收回目光，继续面对金灵芝的“温柔攻势”。金灵芝却似乎被刚才那一幕吸引了注意，目光在郭襄、花满楼、王怜花三人之间转了一圈，眼底闪过一丝复杂，随即又继续给张三塞菜，像是生怕张三嘴巴闲着。

张三欲哭无泪，只能埋头苦吃，心里暗暗叫苦：这福气给你要不要啊？

一顿早饭，吃得暗流涌动。

郭襄小口喝着粥，眼观鼻，鼻观心。情之一字，当真磨人。

金灵芝对胡铁花，明明在意得要死，偏要装出不在意的样子，还拉上张三当工具人。胡铁花对金灵芝，明明眼睛都快喷火了，偏要装出云淡风轻的模样，死撑着那点面子。

而自己……

她低头看了看碟子里那枚依旧静静躺着的鸡蛋，又看了看那块杏仁酥。

一份温暖坦荡，如阳光普照，令人安心依赖。

一份别扭难测，如深海潜流，吸引人想去探寻底下究竟藏着什么。

她轻轻叹了口气。

花满楼对她的好，她当然知道。从第一次见面起，他就一直这样，默默地站在她身后，给她温暖，给她支持，给她一个可以随时回去的地方。他的好，如春雨，润物细无声；如阳光，温暖而不灼人。

王怜花对她的……她也不知道该怎么说，她听过旁人提及他那些往事，在那些故事里，他仿佛是个狠辣阴险的恶人，可她遇见的他，却并非如此。她不知道是时光改变了他，还是在她面前他收敛了脾气。他的关心，藏在略显刻薄的话语里，藏在漫不经心的举动里，藏在那些别扭的小情绪里。

这份情谊，她何德何能？

她端起粥碗，又喝了一口。

粥已经不那么烫了，温度刚刚好。

就像楚留香这个人，永远知道什么时候该出手，什么时候该退后，永远能把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这份人情世故的智慧，她自愧不如。

“今天的海风很舒服。”花满楼温和的声音轻轻响起，打断了她的思绪。

郭襄转头，见他面向着窗户的方向，侧脸被晨光镀上一层柔和的淡金，神情宁静而惬意。

“是啊，”她应道，“带着阳光的味道。”

“不止，”花满楼微微侧首，鼻翼轻动，像是在捕捉风里的讯息，唇角笑意加深，“还有远方雨云散尽后的清气，以及……”

他顿了顿，声音更柔和了些。

“以及什么？”郭襄好奇。

“以及，”他转向她，虽然看不见，但那“目光”却精准地落在她脸上，带着令人心安的暖意，“你似乎轻松了些，这样很好。”

郭襄心头一暖，他总是这般敏锐，总能察觉她最细微的情绪变化。

右侧传来一声意味不明的低笑。

王怜鱼并未回头，依旧看着窗外，指尖在桌面漫不经心地敲了敲，语调懒洋洋的，带着他特有的那种讥诮底色：“花兄感知天地，体察入微，王某佩服。只是这海上风云变幻最快，片刻的晴朗，可作不得数。说不定转瞬便是暴风骤雨，还是早些看清何处才是安稳之地，方是正经。”

这话听着像是说天气，却又分明意有所指。

花满楼神色不变，依旧温文含笑：“王兄所言极是。天象虽变，人心若定，便自有方寸可守。至于何处才算安稳……或许并非在于外物，而在内心是否澄明平静。”

王怜花扯了扯嘴角，不再接话，只将那杯已凉的茶推到一边，显出几分不耐。

郭襄低头，默默将剩下的粥喝完。这两人，一个温润如玉，光风霁月；一个深沉难测，语带机锋。皆是世间难寻的人物，却因缘际会，同坐于此。

只是自己……她想起了十六岁那晚的烟火，她似乎有些日子没有想起了……却又想起胸前戴着的已然掉落了大半金沙的沙漏……

她在心里暗暗叹了口气。

楚留香看着这一幕，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几分。

他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目光在郭襄、花满楼、王怜花三人之间转了一圈，最后落在郭襄脸上。

这个姑娘，身上有一种很特别的东西。

不是美貌，她固然生得好看，但这世上美貌的女子多了去了。也不是武功，她的武功虽好，却也并非天下无敌。更不是家世，家世名头再响亮，但在座的这些人，谁又会在意这些？

是她那份赤诚的心。

对朋友的赤诚，对弱者的赤诚，对正义的赤诚。为了一个素不相识的民女，她甘愿冒险深入虎穴；为了一个承诺，她不畏艰难千里追寻。这份赤诚，在这个尔虞我诈的江湖里，比任何武功都珍贵。

他想起那晚船头的那场谈话。

她说起苏荷时的眼神，那眼睛里燃烧着的光，那份无论如何都要救人的决心……

楚留香轻轻叹了口气。

这样的人，值得拥有世间所有的好。

无论是花满楼润物无声的守护，还是王怜花那别别扭扭、藏锋于鞘的在意，都是正常的。

而她，也配得上他们。

只是不知道，她自己心里，究竟是怎么想的？

楚留香端起茶杯，遮住了嘴角那抹意味深长的笑意。

有趣。

真是越来越有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