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当然知道黑暗是可怕的。
小时候,她见柯公公看不见,却行动自如觉得好玩,便蒙上布假装自己也看不见。刚开始觉得新鲜,可没多久她就扯下了那块布,因为黑暗真的很可怕。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摸不准,每一步都像踩在云端,心里空落落的,仿佛随时会掉进深渊。
可后来,她又觉得黑暗没那么可怕。
黑暗并不能让柯公公的侠义逊色半分,他虽看不见,却比许多看得见的人更明辨是非。黑暗也不能让花满楼的世界黯淡,他的世界里有花香,有鸟鸣,有清风拂过面颊的温柔,有朋友放声大笑的温暖,有春天的花开,有秋天的落叶,有世间一切美好的东西。
黑暗很可怕。
但更可怕的是一个人失去希望,沉浸在黑暗里,再也走不出来。
就像……那些被蝙蝠岛抓走的姑娘们。
就像苏荷。
她攥紧被子,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苏荷……她还好吗?她还活着吗?她会不会……
不,不会的。
她在心里告诉自己,苏荷那么倔强,那么坚韧,连父亲的死都没能打倒她,她一定还在等着,等着有人去救她。
可是……如果金灵芝说的是真的呢?如果那岛上真的有比死亡更可怕的东西呢?
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金灵芝说,世上最可怕的是黑暗。
可金灵芝却不知道,黑暗里未必就真的没有光。
她想起花满楼,他看不见,却比谁都懂得光的存在。他说过,有些人虽然看得见,却活在黑暗里,有些人虽然看不见,心里却有光。
她要去蝙蝠岛。
不是为了什么侠义,什么名声,只是因为苏荷在那里,因为有一些像苏荷一样的姑娘们在那里在黑暗里等着,等着有人来拉她们一把。
她要把她们带出来,带到阳光下,让她们能再看看花,听听鸟叫,感受一下生活的美好。哪怕只是让她们知道,这世上还有人记得她们,还有人愿意为她们冒险,那也是好的。
哪怕那岛上再黑暗,她也要去。
思及此,她忽然又想起今天见到的另一个沉浸在黑暗中的人,那位无争山庄的少主,原随云。
他看不见,却跟花满楼一样,能凭呼吸声分辨众人身份,能谈笑风生,风雅从容,他很厉害,甚至可以说,比许多看得见的人都厉害。
可是……
郭襄微微皱眉。
可是为什么,他给她的感觉,总不如花满楼亲切?
同样看不见,花满楼的眼睛里仿佛有光,有温暖,有对这个世界的热爱,而原随云的眼睛里……什么都没有,像两口枯井,深不见底,却又空无一物,像冬天的夜空,没有星星,没有月亮,只有一片虚无的黑。
她想起原随云说话时的语气,那语气温和得体、恰到好处,可正因为太恰到好处了,反而让人感觉……少了点什么。
少了什么呢?
她想了很久,忽然明白了。
少了真。
花满楼的温暖是发自内心的,他的笑容是自然的,他的关切是真切的,而原随云的一切,都像戴着一张完美的面具,让人挑不出毛病,却也触不到真心。
可再一想似乎也不能怪他,一个从小看不见的贵公子,又作为那么声名显赫的世家继承人,要在江湖生存并肩负一庄责任,总要学会保护自己,学会用完美的外壳包裹内心,学会不让任何人看到真实的自己。
她叹了口气,翻了个身。
或许是今天太累了,或许是金灵芝的话让她太过震动,她想着想着,意识渐渐模糊,沉入梦乡。
梦里,她看见一片黑暗。
黑暗中,有一双眼睛在看着她,那双眼睛没有焦点,却让她脊背发凉。
然后,她看见花满楼站在黑暗里,周身散发着淡淡的光,他伸出手,对她微笑,那笑容温暖而明亮。
她向他走去,一步一步,走向那片光。
可就在她要触及那光的瞬间,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凄厉的尖叫。
“救我——”
她猛地回头。
黑暗深处,苏荷正伸出手,拼命向她挥舞。那手瘦得只剩下骨头,青筋毕露,指甲断裂,满是血污。脸上全是泪痕,眼睛瞪得大大的,里面全是恐惧,全是绝望,全是……
黑暗。
“救我!”
那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弱,像是被什么东西拖进了深渊,一点一点消失。
她想追上去,脚却动不了,怎么都动不了。
苏荷的手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黑暗里。
只留下一声:
“救我……”
郭襄猛地惊醒。
心跳如擂鼓,“咚咚咚”响在耳边,几乎要跳出胸腔,后背全是冷汗,衣衫湿透,贴在身上,冰凉一片。
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人。
黑暗中,她睁着眼,望着头顶的舱板。
耳边只有海浪声,单调而绵长。
还有隔壁床上,金灵芝的呼吸声。
她慢慢平复下来,慢慢躺平,慢慢闭上眼。
但再也睡不着了。
窗外,夜色正浓。
船,正驶向更深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