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羊胡子先生。正气得胡子朝天,开口却只针对一个人:“王洵乐!”
王洵乐意外地认命:“……先生。”
披头散发赤着脚就去开门。
听着先生点着他的头,一会说书院读书怎可懈怠,一会又说王家季林的丧事如何云云,祝弥才后知后觉回味过来王家大郎君这个身份,在书院、在王家都意味着什么。
是榜样、是继承人。
最后先生要这逃课四人抄王氏家规三遍,王洵乐抄六遍,便气冲冲甩袖走了。
祝弥窃喜:“才三遍!”
庾彦庭和桓错脸很黑:“得抄到下一个休沐日吧……”
王氏族谱可考至战国秦将王翦,五百年来家风之严学,代代有才人出,无数族人活跃在历朝历代史书之中。
罚桓、庾氏抄其家规,算不上辱没。
只是这五百年的家规……真真比他们四个人的命加起来再五倍都长。
既错过讲会,王家家规一时半会也抄不完,他们做了个去藏经阁的样子,绕开羊胡子先生的盯防,成功离开书院。
还有后事要处理。先去王家。
王家自季林一死就有道士轮班作法召魂,也有人像模像样摆了个七星灯还步罡踏斗地转来转去,灯灭了就趁人不注意偷偷续上。终于在昨日寅时,罗盘在季林尸身处终于有了反应,卜算从大凶变为吉。
好消息也从桓幼和房里传来,他随后不多时也醒了,一个劲儿地哭还讨水喝,最后要见祖母。
这是他自兰亭吐血以来第一次说话。
祖孙二人抱着哭至天亮。
庾彦庭路过那些揽功收钱的假道士,白眼都要翻上天了,胳膊肘捅捅王洵乐,示意招摇撞骗你不管?
王洵乐把他的手拍开,顺手披上仆从递来的素服,去桓幼和房间。
祝弥是第一次和清醒的桓幼和说话。
桓王两家的子弟,品貌怎么都是挑不出毛病的,不过桓幼和给祝弥最深刻的第一印象是眼睛亮亮的,会藏话,像冰山只露出一角。有点类似梁川生,但是桓幼和的眼神更为纯善清澈。祝弥不抗拒,还一见如故,也或许是召魂幡下一同差点被炼,劫后余生的二人天然的亲近。
同样是姓桓的,为什么另一个就那么一脸臭拽。
她问:“你可知惠娘?”
他虚弱勉力半起身,认真打量着祝弥,点点头:“惠娘有何求?”
祝弥说:“不是惠娘,是那个婴孩。”
桓幼和一惊,“那孩子是……”
祝弥沉痛点头。
那孩子是惠娘肚子里的孩子。
惠娘嫁到梁家,最初还以为是书香门第,结果是一坛酸臭菜缸,没享过一天的福。
这梁家祖上出过大官,到如今已是凋敝。家里再贫,二老也都有心气,一定要其子梁川生靠着读书光复门楣。何况自从怀真之祸后,世家放宽了对寒门察举入士的门槛,不少有学问但出自底层之人都做了他们的入幕之宾,搭上了青云梯。
正逢忍冬书院新修完毕,大增入学名额。
如果说如今世道上哪里还有不论门第出身只崇经纶满腹,除去钱唐这座百年书院,世间已难再有第二个世外桃源。届时和众世家子弟的同吃同住同学一场,同窗之谊比千金珍贵,此乃官场人脉。
这个机会对于梁家来说是千载难逢。
于是梁川生在外结交同识之士,学着附庸风雅,也经历过势利小人的刁难,囊中羞涩的窘迫,个中辛酸,不足为外人道也。
而惠娘要做的事情就简单多了,不下雨的时候还好,简单踏实,她和老牛作伴,经营几亩薄田,唯一的烦恼就是那姓王的定期挨家挨户来催粮。后来雨一直不停,田里的东西都没了,催粮的王富还是如约而至。
家里三张吃饭的嘴,来信总说缺钱的夫君,徭役修堤的榜文……惠娘实在没办法了,那王富却好心通融了她赋役的另一种方式……
惠娘才知道,女子的美貌可真值钱。
……
梁川生考上忍冬书院、上榜有名的那天,兴冲冲回家报喜,惠娘只当自己还有最后一件事要做好:梁家之大喜,得吃一顿丰盛饭。
……
只道是,自缢鬼不成鬼,竟是那未出世的孩子怜母怜成了鬼。最后还为了母亲甘心受梁川生操控去夺魂。
借着祝弥能通灵,桓幼和也看见了惠娘的一生。二人相视不言,深长叹息。
祝弥还要去完成那鬼婴孩所求之事。于是便匆匆出门,还没出门便觉得哪不对劲。猛一回头,身后两个身影也尴尬停下。她无语:“我自己就行。孩子的心愿很小。”
桓错很坦然:“幼和让我盯着你,我在他才放心。”
庾彦庭看天:“这路是公家路,我走哪谁也管不着。”
“真要和我去?”
二人毅然点点头。
山阴城的衣肆很久没见到贵人亲自上门购衣了,一来还来三个。只不过有点反常,是三个丰神俊朗华贵翩跹的公子哥。
原本在柜前招呼其他顾客的店主妇,余光中看见前来的三人中有人神色不善还趾高气昂,暗道不妙可能是来找茬的,便急忙入后找来了自己夫君,要他一起相迎。
祝弥看了看一进衣裳店就像猫怕水的桓庾二人,目不斜视,皱眉抱胸,脚不挪一步,浑身不自在。生怕别人看不出他们英伟挺拔的八尺男儿与此地气场深刻不合。
无语,强忍白眼,祝弥春风和煦地笑着对那掌柜妇人说:“店家,我给家里的妹妹挑成衣。”又挡住身后凶神恶煞的两位门神,“这两位,是随从,不是来找事的。”
桓错:“……”
庾彦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