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二上午的机械设计考试是这大二下学期最后一门考试,虽是门核心课但陈无秋毫无压力,他心里估摸着所有科目加起来这学期可能拿到的绩点,申请国奖还是有希望的。
有了这笔钱加上目前自己省吃俭用攒的,房租大概就有着落了,但一想到日后还要还用于交学费的助学贷款,他心里又沉甸甸的像是揣了块石头。
他不由得羡慕起正走在他身旁没心没肺的林白宇,虽说是暂时和家里闹了矛盾,但斩不断的血缘总归是让他在这个城市有家的,有地方可回,有人负担生活开支,有家人可以依靠。
在这片钢筋混凝土浇筑的森林中,他犹如浮木,没有根。
“想啥呢,我跟你说话也不理我”林白宇在他眼前挥了挥手,“我说你暑假打算干什么?打工吗,你要是想去做家教我有几个朋友倒是有些路子,你这种学霸时薪可按百算,看我的面子上他们可不抽成。”
他一脸热络,眼睛亮的像藏了光,嘴角带着点得意洋洋的笑意。
“不了,我要回趟老家。”陈无秋淡漠的神情里带着淡淡的疏离,他还没习惯与这种小太阳一样的人相处,“对了...我哥的事你不要和别人提。”
林白宇丝毫没感到对方的半点敷衍:“那好吧,你老家哪的啊,我要是去旅游还可以顺道找你玩呢,你放心吧,你哥就是我哥,不过咱哥这头七怎么还没过,咋还不走啊?”
“你说我是不是有阴阳眼,我去学学什么相术通灵啥的,有没有可能靠这个发家致富...”
他始终觉得“陈无秋”是个没什么危害的鬼魂,过两天可能自己就消失了,能看到这个鬼也是自己可能觉醒了什么特殊体质,毕竟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对超出自己理解范围之外的东西还是要保持一些敬畏之心。
自己的致富路还没规划好,忽然感觉背后一凉,又开始心里默念阿弥陀佛,跪求佛祖保佑。
陈无秋也懒得解释,如果向对方介绍这是未来死了的自己他可能会吓晕。
“过几天我哥就走了,你别瞎学东西,你能看见我哥可能就是个偶然。”陈无秋一脸无奈的看着他,着实有些担心他乱搞事情,这少爷天天想一出是一出。
“知道啦,开个玩笑嘛,别这么严肃,我走喽。”
谈话间他们走出了沂城大学的校门,分道扬镳的这一刻考试周总算是彻底结束了。
鲜活的暑假在向自己招手。
忽然间陈无秋感到一阵由热气织成的大网盖住了自己,他低头一看,“陈无秋”正在把自己从他身体里拉扯出来。
“我怎么感觉,你比刚开始有实感了。”陈无秋拢了一把看起来雾蒙蒙的热气,“碰起来不像是空气了,更像是水蒸气。”
他没忍住戳了一下,气团散开了。
“我跟你待在一起待久了,身上染着你的气息,可能只是看起来是这样,我一点实感都没有。”“陈无秋”的语气听起来很是失落。
“你打算什么时候回去?”他叉开了这个话题。
“明天,我一会买票。”陈无秋间隔了很久才接着问,“奶奶她…得了什么病?”
“陈无秋”散在他周身围着,像是要把他包裹起来:“肺癌。”
公交车鸣笛,他眼睁睁地看着他要坐的这辆车从自己身边驶过,不知在想什么,挪不动腿:“你要是骗我这辈子别想再出来了。”
“别怕,有我呢。”“陈无秋”虚虚地握着他的手,“过两周,陈涛会回来,当时我不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是他把奶奶气的脑梗没救过来人没的。”
陈涛是他那个自从十一岁就没在见过的亲爸,在他小的时候因为他爸的出轨,身为家庭主妇的妈妈歇斯底里把家砸了。他未曾享受过什么感天动地的父爱,对父亲的印象也只停留在了每年生日的时候爸爸带自己去游乐园玩,而他爸走了之后没过多久他妈妈就一声不吭消失了,小小年纪他就只剩下了奶奶。
陈无秋在这大夏天里只觉遍体生寒,他试图回想起这个血缘上的爸长什么样子,连轮廓都记不清了:“他回来干什么?”
“陈无秋”摇了摇头:“我也不清楚,我回去之后他已经跑了,奶奶的后事还是我给操办的。”
“别担心了小鬼,我在呢,这次会没事的。”
他看着这个手足无措的人就好像看见了当时的自己,只觉得心疼。原来自己当时的冷静都是装出来的,没有人可以倾诉连悲伤都显得万分矫情。
陈无秋感觉手上的热气尤为强烈,他一时没挣开。
他到家后简单收拾了衣物和洗漱用品,第二天临行前断了水电,锁好门窗,随意套上一件蔚蓝色的短袖就出了门。
乘坐高铁的两个小时转瞬即逝,他拖着行李箱打上车,悠悠转转终于在天黑前赶到了家。
还没进家门远远的就看见一个小老太太在门口张望,眼见着自己大孙子迎面走来乐的合不拢嘴。
“哎呦,快让奶奶看看,”老人摸着他的脸,“怎么瘦了呢,这身上也没二两肉,是不是没好好吃饭,别不舍得花钱,奶奶的退休金可不就是给你花的…”
距离上次见面已经过去大半年了,老人一开话匣就关不上。
“快进来洗手吃饭,奶奶给你包了大包子。”
“累不累啊,奶奶今天给你新晒得被子,一会吃完饭早点睡…”
陈无秋连插话的机会都没有,只能被动的被小老太太拉着在水池里洗手,摁着在餐桌旁坐着,接过她递来的大包子。
热气腾腾的大包子险些烫着他的手,白面发的恰到好处,捏起来软糯蓬松,像是婴儿肉嘟嘟的小脸。一口咬下去汤汁鲜醇,豆角和肉的口感紧密结合,热气勾着味蕾,香的人直咽口水。
“好吃,奶奶这比你上次做的还好吃。”
陈无秋连着吃了三个,简直是人间美味。
“你慢点,这孩子,怎么还这么猴急猴急的。”奶奶一边说着一边去给他热菜盛稀饭。
吃过饭,陈无秋陪老人家在电视机前看了会中央台的电视剧,他不动声色地观察着这个六十多的小老太太,自己忙着上学打工小半年没见了,眼看奶奶脸上的皮肤又长出了几块淡褐色的老年斑,双手的指甲变得暗淡发硬,缺水的皮肤皱皱巴巴的。
“陈无秋”一动不动地跪坐在老人的身边,想去牵一牵她的手却无论如何也碰不到,老人的目光透过的眼睛望向电视。
他想如果“陈无秋”能流泪,那现在一定是泣不成声。
他忍住了想问问奶奶身体状况的话,明天吧,趁他不注意单独问。
“奶奶,天不早了,睡觉吧。”陈无秋不忍他在看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