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回头看他一眼,眼尾飞扬,神情却淡淡。
“你不记得我啦?”他挑了挑眉,“也是哦,毕竟你摔了一跤脑子坏掉了。”
“不过你以前可不这样。”他笑着靠近两步,语气理直气壮:“以前你不管在哪,都得让我陪着睡。”
他歪了歪头,认真地补了一句:
“日日夜夜的那种。”
屋里霎时一片寂静。
苏晏平咳了一声,试图维持场面,沈厌白皱眉转身。而谢知宴那边虽然昏迷,眉头也微微动了动,像是在梦里不满。
连朝栖沉默半晌,终于道:“……我怎么觉得……你说的,好像也没错。”
“当然没错。”十五理所当然地回,“你每次不让我睡你旁边,第二天都腰疼。”
“……”
外门有传言,说掌门失忆前竟与来历不明的妖修纠缠不清,甚至夜夜同榻。
此话传得沸沸扬扬,可十五会在意吗?
——他当然不会。
此时,他理所当然地坐在连朝栖面前的案几上,居高临下地望着人。
“你现在,还记得多少?”他微眯着眼,金瞳在光下如猎兽般闪烁。
连朝栖被那眼神盯得头皮发麻,只得老老实实回答:“……不多。”
“那你叫什么?”
“……呃。”
连朝栖迟疑片刻。
“啧。”十五一手捏住他下巴,把人脸抬了起来,语气咬字清晰,“崽种,你连自己是谁都忘了?”
连朝栖没挣扎,只是看着那张近在咫尺的脸,忽然觉得有些熟悉,却又说不上来从哪里见过。
一旁的沈厌白神色微沉。
他看得分明,这妖修是救了谢知宴没错,可这般放肆地拿掌门当玩物戏弄——
若非如今形势不稳,若非……掌门还未恢复记忆,他早就拔剑相向了。
但十五却偏偏张扬得毫无顾忌,像是吃定了连朝栖。
他弯下身,贴近连朝栖耳边低语:“没关系,不记得也没事。反正你以前,夜夜都呼唤着我的名字才能入睡。”
语毕,他松开手,笑得懒散又危险。
连朝栖则神色微变,像是脑海中隐约浮出什么片段,却一时间无法抓住。
而这屋中的气氛,也随着那一句话,骤然紧绷。
沈厌白站在案几边,语气克制又隐隐带着不安。
“掌门,”他微微低头,声音不高,“大师兄还未醒来……是否能请您,去看看他?”
连朝栖听着,心头微动,正欲点头,却还没开口,就被一只手稳稳按住了肩膀。
是十五。
他看似随意地坐在案上,金色的瞳孔微微一眯,语气却透着不容置喙的强硬:
“你去看他?你会看病吗?”
连朝栖一愣,皱起眉,却没挣开他那只手。
“你现在最该做的,是立刻把脑子掰回来,想清楚你是谁,你在做什么。”
他嗤笑一声,眼尾带着浓烈的不屑,又偏头看了沈厌白一眼,懒洋洋地补了一句:
“你不放心他,就你去看。把你们家大师兄当宝,你管我家崽干什么?”
沈厌白脸色倏地沉了下来,指节几乎握白。
连朝栖却抬手挡了挡,平静地说道:“好了。别吵。”
他看了一眼沈厌白,又转回头看向十五,语气沉稳:“我确实还没想清楚很多事。但他是我弟子,谢知宴也是我弟子,我该去看。”
十五闻言,眼神一滞。
他望着连朝栖,像是想从他眼里找到一丝迟疑或犹豫,可连朝栖的眼神太平静了,那种既不拒绝也不解释的淡漠,让他忽然有些烦躁。
“弟子?”他嗤笑一声,“你倒真是说得轻巧。”
“那我呢?”他低头靠近,声音骤然压低,带着一丝咬牙切齿的味道,“我算什么?”
连朝栖微愣,却没有立刻作答。他确实不知道该怎么回应。那一段记忆仿佛被一层厚重的雾挡住了,模糊,遥远,又若隐若现。他记不得,但心里总隐隐知道,那段过去……不该这样被敷衍。
他抬眼看着十五,语气温和,却没有后退:
“你是你。”
十五眯起眼睛,冷笑着后仰躺回案几边缘,金色的瞳孔闪过一丝极浅的黯色。
“……行吧。”他甩了甩手,像是无所谓地松了口气,又像是在掩饰什么。
“你既然想去,那就去。但我警告你——”
他语气忽地冷下来,字字如刃。
“我要挠你了。”
连朝栖没应声,只是深深看了他一眼。
他转身走下阶梯,沈厌白默默退开一步,为他让路。就在两人擦肩而过之时,沈厌白低声开口:
“掌门,你要提防他。”
连朝栖没答,只是轻轻地摇了摇头,像是不赞同,又像是根本没听见。
他身影渐远,唯有夜风掀起袖袍,卷过檐下灯火,将一切疑问都暂时压了下去。
谢知宴,还在等他。
连朝栖走进偏殿时,屋中点着安神香,烟气袅袅缠绕在帷幔之间。寝榻前屏风掩映,一角红绸垂落,映着灯火微微泛出绛色光晕。他的脚步放得极轻,像怕惊扰了屋内的沉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