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片刻后,苏晏平率先转身,将案几上的玉卷与符简收拢,温声道:“掌门,弟子斗胆,已经为您整理了这数日间的战况概要。若您不嫌累,可移步偏殿一叙。”
连朝栖点了点头,目光扫过众人。
“去吧。”
谢知宴扶着他往偏殿走去,剩下的人自觉跟随,却无人交头接耳,只是静静同行,踏入那间早已临时改造为前线议事的内堂。
堂中香炉未灭,铜镜玄阵仍亮着残光,符阵阵心堆叠着诸多写满急报的飞羽符,折卷与血迹斑驳的地图。
苏晏平在一侧铺开灵布画卷,道:
“魔族近来频繁出没,据四师弟陆渊临从西南回报,七日前赤幽林下现大裂缝一处,似为魔界通道残渣,北线虽已镇压,但魔雾未散。丹池封口完好,灵脉略有震动,暂无崩塌之兆。”
陆渊临沉声补充:“游影堂近几月也有弟子失联,据查可能遭魔族设伏。陶师弟那一役……前前后后斩敌十三,力竭而亡。”
众人沉默,气氛一时间压抑至极。
沈厌白靠在一侧石柱,指尖轻敲铜刃,低声道:“若按魔族当前攻势,不像是乱窜,更像是在找什么。或者……是要试探我们掌门的空缺。”
谢知宴目光一闪,却没有接话。
连朝栖站在灵图前,一言不发地看了许久。他记不起很多事,但这些名词,战报,地图排列方式……身体似乎比他的大脑更早认出这些逻辑。他的手指在布上轻点几处要塞与山道交汇口,语气平静:
“九耀山如今防线是三折环绕,魔族若再来,最易突破的是北三峰。”
谢知宴怔了一下,旋即笑了。
“掌门,您还是记得的。”
连朝栖皱眉,垂下眼帘,却没反驳。
他其实不确定自己是否记得。但身体在地图前流畅地调动思维,像是记忆残余的某种本能。
他轻轻吸了口气:“既然我醒了,该做的事,也不该再等。”
“东南结界三日内重新加固,陆渊临配合沈厌白查明魔族路径是否残留,苏晏平,麻烦你重开后山丹炉,整理所需药引——若再大战起,不能再被打得仓促。”
众人一怔,接着神色肃然。
“是!”
那一刻,空气里似乎多了什么。
偏殿外,风吹过山门的悬铃,叮的一声极轻,仿佛在遥遥回应什么。
谢知宴看着他,没有再说话,只是轻轻笑了下。
——这一刻的连朝栖,不是记起了什么,但比记起,更像是回到了本该属于他的位置上。
夜里,九耀山的山风微凉,檐下灯笼轻晃,投下一圈圈微黄的光晕。
连朝栖没有点灯,也没唤人。他靠坐在外殿回廊的栏杆边,手里端着一碗茶,冷得久了,也不知是第几次回温的。他脑子还是乱的,不像记忆断裂,倒像一盘洗过水的棋,轮廓都在,只是彼此间的联系断了。
“掌门夜里独坐,怕是要落病。”
苏晏平的声音从一旁传来,不疾不徐。他换了身更便服些的长衫,褪了白日里肃穆的外务堂官气,端着一小壶酒缓步走来。
连朝栖转过头,看着这位年纪比谢知宴略长,气质却沉稳如山的二师弟,只点了点头,没回话。
苏晏平没在意,自顾自坐到他身边,往他茶盏里倒了一点温酒。
“这酒是陶师弟生前酿的最后一批,留了一些给掌门,说是等您哪天愿意再跟他对饮……可惜了。”
他语气平淡,但掌中的壶微微一顿。
连朝栖捧着茶碗,沉默许久才低声道:“他走得……”
“没痛苦,”苏晏平接下话,轻声道,“当时我在场,他笑着说:我这辈子没给掌门添麻烦,死也别拖后腿。”
连朝栖闭了闭眼。
他其实没有办法真实地哀悼一个脑海里没有面孔的“陶玄”。可身体却很沉,像被压了块石。
苏晏平却忽然笑了一下,斟了一杯自己喝下。
“陶师弟说得也不全是实话。他可是九耀山里最怕疼的一个,冬天冻疮都能嚎两夜。死前要是没疼,八成是已经痛到说不出话了。”
连朝栖转头看他一眼。
“你说这些,是想让我更难过些?”
“掌门若是难过,就说明掌门还在乎我们。”苏晏平淡淡道,“那我们这些人,就不算白守了这些年。”
风一阵阵地吹,吹得走廊尽头的风铃叮当微响。
连朝栖低头摩挲着茶碗,轻声道:“……你们很信我啊。”
“是。”苏晏平毫不犹豫。
“就算我……现在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