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指了指连峙,又点了点手里的终端板,语气一如既往的跳跃却不失专业:“是那个哨岗型的鲛人——滨叙。那家伙在种群里本来就是负责边界巡逻和群体压制的个体,攻击性高,领地意识强。”
“我们之前虽然检测过他当日情绪指数正常,但没预判到你家这位的影响因子。”
她话锋一转,看向连峙:
“你的体型虽然偏小,对于鲛人来说还是小孩子,比较容易接纳,但是你身上的气味很特殊。”
“这么来说吧。”方朔点头,翻了翻终端,“确切地说,是把你家这位当成了可能会争夺种群核心资源的潜在竞争者,具体是哪种资源不确定,但从反应激烈程度来看,八成是本能地将你归类到了同级位的威胁者。”
她看了一眼连峙,神色稍微缓和了些。
“换句话说,你看起来太强壮了,看起来太能打了。就算你什么都没做,对方也会下意识认定你会抢位置。”
“鲛人的种群结构跟人不一样,”她一边说一边比划,“地位排序不是靠语言,协议,法律,而是靠最原始的直觉,身体,信息素和表现出的气场。你越克制,对某些个体来说反而越像是在藏刀。”
连峙沉默了一会儿,低声道:
“那我以后……是不是该尽量避免靠近群体?”
“不。”方朔收起终端,“你没做错,错的是我们没有考虑你这种非训练型个体在天然信息压制力上的差异。”
她说着耸耸肩,“而且你的反应完美,控制住自己,没有反击,没有上升为族群冲突。老实说,这反而让上面很感兴趣。”
连朝栖听到这,抬了抬眼:“……你上面不会是想把他招成什么合作个体吧?”
方朔笑了一下,语调没变,却不否认:
“现在只是评估阶段。但不论将来如何,今天的记录,会被归入他适应型人格的一项高级标签。”
她话音一落,转头看向连峙,语气轻了些:
“你处理得比我们预期要冷静得多,连峙。那说明能适应环境,说明到时候对于回归自然很有帮助。”
连峙没有回话,只是微微点头,尾鳍轻轻收了收。
而连朝栖看着他,忽然低声说道:
“不过你那体型确实挺欠打的。”
连峙偏过头,看着他,眼角悄然弯起,像是听懂了什么,也像是带着点浅浅的,心照不宣的笑意。
他知道连朝栖总是会因为抬头看他而显得有些不耐烦。可至少今天,他明白了一件事——
不是所有的沉默都是安全。
不是所有的克制都能被理解。
但被误解时,有人会冲进水里为他挡在前面。
休息区的灯光有些昏沉,空气中仍带着水汽的潮气。
连朝栖靠在长椅上,手里捏着那瓶刚刚从饮水机抽出来的瓶装水,盯着瓶身发了会儿呆。
他脑子里一直在琢磨一件事——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种群对连峙的排斥,不是小事。哪怕今天的冲突已经被处理掉,可那种本能驱逐的状态一旦被认定,一次不算,一次半次都不算,长期就等于彻底拒绝。
而连峙现在还没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他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他身边,乖乖地贴着,一手握着水瓶,一手还习惯性地搭在连朝栖的袖子边缘,像某种温顺却缺乏安全感的水生动物。
“你到底想怎么样啊……”连朝栖低声念了句,也不知道是在说自己还是连峙。
这时,一道熟悉的声音从身侧传来。
“听说……你家那位今天的回归不怎么顺利?”
温达安走了过来,手里也拿着两瓶水——一瓶丢给连朝栖,一瓶塞给连峙。后者先是愣了愣,然后很快双手接过,点了下头。
连朝栖接住水,打开,喝了一口:“也没多糟,就是被人当成了领地威胁,差点打出血花。”
温达安啧了一声,坐到他旁边:“这可不行。你要真想让他跟种群磨合出点成果,得专门搞个系统方案才行。要不我帮你和研究部那边申请一下?”
“申请?”连朝栖警惕地看了他一眼,“不会又让我填几十份表,扣指纹留血样吧。”
“没那么夸张。”温达安笑,“就是走流程。我们研究部门也不是吃白饭的,指定计划,定向实验,行为分析,基因特征适配,全都能做——当然,要钱。”
“……要多少?”
不到十分钟,连朝栖就站在了特殊控制局科研板块的咨询前台。
前台很专业,动作麻利,表格一份接一份地递过来,内容细致到“是否同意接入心理监测记录”,“是否允许公开研究进程”,“实验预算预估上限”等选项。
连朝栖挽起袖子,笔在纸上疾走,几乎没停顿。末尾签下自己名字时,指尖还在微微发颤。划卡的一瞬,他手腕僵硬,像是连血都被那一声滴带走了。
二十万整。
从账户里□□干净净扣走。
这是项目的意向金。意味着他必须先把项目推进下去,等着看有没有人愿意跟进投资。可他心里很清楚——要真想让这东西跑起来,保守估计也得两百万以上,而且那还只是起步。后头是个看不见底的黑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