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能感受到水体里残留的陌生气味——不同个体的味道交错其间,带着轻微的领地标记,信息素波动,还有一些混合的警惕。他没有立刻进去,只是转头望了一眼连朝栖。
连朝栖没说话,只是抬了抬下巴,像在说:“你可以决定。”
连峙静静看了他几秒,然后深吸一口气,尾鳍一卷,纵身跃入了水中。
水面轻轻一荡,涟漪在安静的空间中扩散开来。
刚潜入水域,连峙就感受到水体中复杂得几乎黏稠的信息素流动。
不是一两个,而是一整组鲛人的存在。
他们分散在水域不同角落,有的伏在珊瑚间,有的盘旋在模拟潮流的水柱附近,也有的干脆正面朝着他游来,气息各异,但都在暗中观察。
这是一个小型种群的完整结构——从尾型到体色,从体态到习性,显然不是随机拼凑,而是真正一群被长期收容,维系完整社会关系的个体。
方朔早就提醒过:“我们安排的是混合族群,里头包括南洋尾,盲目体,短鳍族,甚至还有两位疑似杂交的稀有体,算是我们这儿最稳定,也最具种群意识的组合。”
连峙悬在水中,尾鳍缓缓展开。
他能感觉到来自四面八方的视线。
这不是欢迎。
这是评估。
这是种群对外来个体的本能警觉。
前方游来一位深蓝色尾鳍的个体,眼神不算友好,但也不具攻击性。他在连峙前方稳住姿态,随后身后陆续跟来了三位体型各异的同族——他们没有靠太近,却形成了一个包围式的观察弧线。
他们没有说话,也没有主动接触,但那种压迫感却实实在在地逼在连峙皮肤上。
连峙没有退。
他的尾鳍在水中轻轻摆动,稳住身体,维持一个不会激怒的低压姿态。
这是他作为鲛人本能中的一种非敌对应对行为——在保持尊重的同时,不示弱。
方朔在观察舱外看的眼睛都亮了,轻声道:“他没被气场吓到。还主动调整呼吸节奏……啧,这家伙是天生适应型个体啊。”
连朝栖站在她旁边,手插兜,淡淡看了一眼那群鲛人将连峙半围着的阵势:“你确定他们今天状态良好?”
“放心,都过了情绪评估。”方朔笑着,“而且这群里最温和的几个在外围站着呐,压阵的。”
“……真看不出来哪点温和。”连朝栖嘀咕。
就在这时,水中有一名金色眼睛,紫尾薄鳍的鲛人缓缓游了过来,动作轻盈但不失气场,明显是该群中的核心成员之一。
她绕着连峙游了一圈,没有立刻说话,而是试探性地靠近——不是挑衅,而是带着种群特有的评估性接触。
连峙很谨慎地调整位置,不靠太近,但也不避让。他理解这是种群沟通的一环。
他轻轻伸出指尖,触碰了那位靠近的个体,水流在两人之间形成一个浅浅的波环,像是某种象征意义的入群许可仪式。
那名鲛人没有排斥,尾鳍轻摆,转身游开,但身后其他个体的气息明显收敛了一些。
他们接纳了他。
哪怕只是试探性地,这是一个开口。
连峙没有立即做出回应,只是轻轻转头,看向观察窗外。
透过水流和玻璃,他第一眼就找到了连朝栖。
而连朝栖也正靠着墙,静静望着他。
四目相对。
连峙没有笑,只是那一刻,尾鳍轻轻摆动,水流旋开细小的漩涡。
他知道,不管有多少个种群在场,他最先看的是连朝栖。
而连朝栖,依旧抬手,安安静静地比了个不错的手势。
起初,一切都比连朝栖预想的顺利得多。
连峙表现得出奇沉稳,哪怕面对的是一个由多个血统构成,彼此默契而紧凑的完整种群,他也没有出现任何过激反应。种群成员虽然起初对他抱有戒备,但在短时间内,他就通过温和且有界限的互动建立了初步信任。
触碰,游弋,尾鳍弧度调整,气味辨认……所有低风险交流行为都在连峙身上有条不紊地完成。
方朔在外头看得啧啧称奇,连朝栖站在观察舱外,也忍不住想了句:
“看来没想象中那么难。”
然而——意外总是在你以为没事了的时候,毫无预兆地发生。
在一次短暂的环形游弋接触中,连峙不小心撞到了一个体型较大的雄性鲛人。
那只鲛人是该种群中攻击性最强的哨岗型,平日里就警觉度极高,即使处于平衡状态也很少靠近陌生个体。他原本只在外围观察,但连峙的尾鳍在转身时轻轻擦过了他的胸鳞,带出一圈极轻微的信息素扰动。
就是那一瞬。
雄性鲛人忽然暴起。
水体剧烈震荡,那鲛人猛然发出低频的声波震荡,像一记水下咆哮,周围水流瞬间紊乱。他直冲连峙而去,尾鳍掀起一股高速水柱,眼神中是本能的驱逐意图。
“干——”连朝栖在观察舱外骂了一声。
“屏障——启动屏障!”方朔反应极快。
然而舱内反应速度再快,也赶不上生物间的本能碰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