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朝栖看着他,叹了口气,缓缓把人拉近,伸手替他擦掉眼角浮起来的泪珠。
“你这是哭给晚饭调味吗?”
连峙抬头,泪眼朦胧地看他,没笑,只是往他怀里靠得更紧了些。
连朝栖叹了口气,把章鱼从他手里接过来。
“行了,别哭了。”他语气轻缓,“你要是再哭,直接扔出去放生了。”
连峙顿了一下,拼命点头,像是认真接收了这个威胁,但眼尾还挂着一颗最后没来得及落下的小珍珠,在水中浮浮沉沉。
但他的眼神终于不再那么惊慌,而是带上了一点小小的安心。
回到巢穴时,连朝栖手上的伤口已经不再流血了。
血痕还在,但裂口处的皮肉已经开始收拢,泛出淡淡的粉色新皮。他低头看了眼,不禁感叹自己这副身体的自愈能力越来越像不太正常的人类了,连鲛人都未必恢复得这么快。
不过,他没多想这些。人一饿,事就会少。
鲛绡被他理好,水下灯重新调亮了一些,
连峙看着连朝栖一直在看自己,他看着那只章鱼沉默了两秒,然后才轻轻凑过去,指尖一根一根拨开触手,低头开始吃。
连朝栖本来只是靠在一边看,结果没看两口,心里那点人类理性又默默浮了上来。
那不是普通的吃饭。
鲛人吃东西,和人类不太一样——尤其是在吃活物或者整体结构完整的猎物时,那种进食方式就显得……有点异样了。
连峙吃得不快,每一口都很小心翼翼,像是在控制自己不要太粗暴。但就算这样,那些柔软滑腻的章鱼触手还是在他唇齿间轻轻缠绕,被咬断,拉扯,再咬断。连朝栖看着那尾巴缓慢摆动,水光映在他脸上红眼睛的反光,总觉得有种微妙的不协调感。
不是恶心,但绝对算不上正常。
太像野兽了。
那种属于异类的进食姿态——即使连峙再温顺,再克制,骨子里的生物性本能仍不可忽视。
连朝栖一时没说话,只是靠在鲛绡边缘,慢慢地调整自己的思维,把那点人类的不适感压回去。
他知道,连峙已经很克制了。已经非常努力地在让自己看起来没有威胁,甚至是好相处。他不是不能狼吞虎咽,而是不愿在连朝栖面前露出那一面。
他明白这个,才格外觉得心情复杂。
——这就是异种之间的共处吧。
不一样的胃,不一样的牙,不一样的生理需求,也不一样的审美系统。
可眼前的鲛人低头吃得那么认真,那么小心,就像是害怕这份饭被嫌弃。
“……谢谢。”他低声说,像是对一顿饭,也像是对整件事。
连朝栖没回话,只是靠着鲛绡,默默想着——
也许,光是他吃得这么安静,就已经是在努力靠近人类的样子了。
而自己作为人类,可能也得开始适应他不完全像人类这件事了。
章鱼被吃得一干二净。
连峙吃得安静,连朝栖几乎没听到太多咀嚼声。
吃完之后,他没有说话,只是慢慢游近了些,贴到连朝栖身边。
连朝栖正低头看着自己手腕上的那道伤口。血已经止住了,但在水下仍有一点灼辣的钝痛。
突然,连峙凑得更近了。
“你干嘛?”连朝栖偏头,刚问出声,就被那双红色的眼睛定住。
连峙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捧起他的手,低头,舔了一口。
动作轻柔得几乎不带重量,却又不容拒绝。他的舌尖贴着伤口滑过,带着鲛人天生的低温,却奇异地缓解了连朝栖那股灼刺感。
连朝栖微微一僵:“……你干什么?都说了不用舔啊,你——”
“鲛人的唾液,”连峙轻声打断他,语气认真,“有治愈能力。”
他抬起头,眼神坦然,像是在解释一件很普通的生理功能,“能减缓感染,止痛,也能让皮肤更快愈合。我们自己受伤了也会这么处理。”
连朝栖:“……”
“你可以当成……一种水下版的急救。”
他语气放得很轻,尾鳍轻轻一摆,像是担心吓着人,又像在克制自己不靠得更近。他仍旧捧着连朝栖的手,目光落在那条伤痕上,认真又专注。
“如果你不喜欢我碰你……我下次不这样了。”他低声道。
连朝栖沉默了一下,手指微动,却没抽开。
他看着连峙那双不带欲望,只带本能与小心翼翼的眼睛,像是在确认自己是否仍被允许接近。他叹了口气,语气松了些。
“……算了。”他说,“你都吃饱了,还舔我伤口,这顿饭值挺高。”
连峙轻轻眨了眨眼,仿佛在确认这算不算许可。
“你真能治好?”
“当然可以。”连峙郑重地点头。
他真是越来越拿这家伙没辙了。
他低声嘀咕:“你再这么说话,我下次哪怕被鲨鱼咬也不让你碰。”
连峙笑了一下,声音含着点微微的水波浮动般的情绪:“那我就先咬了鲨鱼。”
连朝栖彻底无语,只能把手抽回来,用力拍了拍他的脑袋。
“行了,你老实点。”
而连朝栖重新靠在鲛绡上的时候,忽然觉得——那伤口,好像真的不怎么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