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准确来说，鲛人是一生一侣制。”温达安顿了顿，侧眸看了连朝栖一眼，语气慢慢低了下去，“一旦认定，就不会再更换。哪怕伴侣死去，大多数也不会重新结契，而是独自终老。”

他手指轻轻敲着桌面，像是在斟酌词句，片刻后才又道：“顺带一提，单身的鲛人寿命极长，可以活上千年……可失去伴侣的鲛人，往往会离开族群，最后悄无声息地消失。这也是他们族群越来越稀少的缘由。”

这句话说完，连朝栖忽然没出声了。

海风吹来，泡面味被稀释到空气中，而不远处，连峙还在水面上静静地守着，不上前，不离开。

像是早已做出选择，却在等一个回答。

连朝栖低头看着手中空掉的纸碗，忽然觉得手里这顿面——吃得有点沉重。

连朝栖看着远处水面那个安安静静的身影，脸上表情有些复杂。

他沉默了一会儿，终于还是低声叹了口气。

“……可是我不可能这么做啊。”

声音不大，听不出情绪，但语气却很清楚地划出了一道线。

他转头看向温达安，嘴角勉强扯了下，像是半自嘲：“果然……还是得给他安排相亲了。”

“说得好像你是哪个村里家长。”温达安一边翻包一边打趣，终于从最底层拿出一个冷色调的金属盒，“不过实验室那边也知道你可能会拒绝情感绑定，所以让我把这个给你。”

连朝栖接过那盒子，沉甸甸的，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排小巧的针管——全都装在无菌槽里，外观像是高端胰岛素注射器，但表面贴着灰白标签，上面印着一行字母编号。

“这是抑制剂。”温达安说，神情淡淡，“可以短期内压下发情期的荷尔蒙波动，属于生物组定制版本，专门针对鲛人的。”

连朝栖皱眉：“没副作用？”

“正常使用，没事。”温达安顿了顿，又加了一句，“不过要是用多了，还是会有影响的——身体可能习惯性内分泌紊乱，长期高剂量的话……基本就等于化学阉割了。”

那几个字一出口，气氛顿时微妙了下来。

连朝栖低头看着那一排细小的针剂，指节敲了敲盒子边缘，没有立刻说话。

“所以你们的意思是——不愿意回应他，又不想让他情绪失控，那就让他干脆一辈子断掉这方面的可能？”

温达安摊了摊手，语气依旧理性得近乎冷静：“我们只是给你选项。说到底，他受你伤，你是他的标记对象。理论上，他的选择权属于你——你要怎么处理，我们不干涉。”

连朝栖闭了闭眼，再度叹了口气。

“这也太……”他轻声嘀咕了一句。

但他终究没有把盒子还回去，而是默默合上盖子。

“……算了，我还是尽量帮他找找其他同族吧。”

他的声音有些低沉，语气不带情绪，但那句尽量像是自己也不太信。

“他精神需求太高了。”连朝栖说，“我没办法满足他——至少，不是他想要的那种。”

他顿了顿，看向海面上那颗始终未动的白发脑袋，眼神里有点无奈，也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我也不想耽误他一辈子。”

饭后，连朝栖坐在礁石边，拧开那瓶带着淡咸味的药水，一口喝了下去。清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入胃里。

他低头看了眼腰间新多挂的黑色防水腰包，拉链扣得很紧，沉沉的。

里面躺着那只金属盒子。

连朝栖安静地坐了片刻，没有立刻下水。

水面在阳光下泛着粼粼光斑，风把泡面味吹得七零八落，岸边安静得出奇。他望着那片看似平静的海水，眉头慢慢拧了起来。

他知道自己迟疑了。

不是因为水，不是因为累，而是因为水下等待他的那个人——不，是那条鲛人。

他清楚那双眼睛会如何看着他，会有怎样不带掩饰的依恋和渴望，他更清楚，自己身上携带着的东西，意味着一种决定权，而他不确定自己是否该拥有这种权力。

但还没等他彻底理清思绪，一道水声哗地从不远处响起。

连峙从水里探出半个身子，银白色的头发贴在脸侧，红色的眼睛在日光下像是镀了光。他看见连朝栖了，整个人不自觉地靠近了一点，水沿着锁骨流下，肌肤冰凉，神情却带着一点……迫不及待的喜悦。

像是终于等到了。

他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坚定地望着连朝栖，尾鳍在水下轻轻摆动着。

连朝栖望着他，忽然觉得那双眼睛里不只是情绪，还有等待，克制，和极强的依附性。那种本能和情感交错的牵引力，不说出口，却能让人几乎无法拒绝。

他深吸了一口气，低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