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峙的齿列很整齐,但不是平口的门牙和小臼齿,而是带着细密锋芒的锯齿状,一层薄薄的主齿后面,还有一排尚未长全的副牙。比起人类,更像是鲨鱼的构造——为了撕裂猎物而生的设计。
连朝栖脑中帅哥两个字瞬间淡出成捕食者。
他沉默了一下,然后忽然出声:“你嘴巴再张一下。”
连峙手上还捏着一片没吃完的鱼片,听他这么说,眼神有点疑惑,但还是顺从地张开了嘴。
连朝栖稍微前倾了一些,水下的光影映得那张原本柔和的脸多出一层半透明的错觉。他借着微弱的灯光,看见了连峙口腔内部的全貌——
锯齿状的双排牙,泛着微微的冷光,
舌头比人类的要长些,略尖。
喉腔比常人更深,像能直接吞下整个的猎物。
一整个鲛人零食礼包被喂得干干净净,连最后一片鱼肉也不知不觉落入了连峙的口中。
连朝栖擦了擦手,看了他一眼,声音低低的:“吃饱了?”
连峙点点头,像只刚被安抚好的水生动物,眼睛还亮着,但情绪似乎还没完全平复。
连朝栖靠近一些,语气也放缓了些:“那现在好些了吗?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连峙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神情一瞬间有些发怔。
水下的光很柔,柔到仿佛连人的表情都被模糊了半分。但下一秒,连朝栖注意到,有什么东西从连峙的眼角滑了出来——不是眼泪,而是一颗颗晶莹剔透的小珠子,顺着脸颊缓缓落下,在水中轻轻漂浮,如同极小的珍珠在月色里流动。
他愣了一下,连忙靠近:“怎么了?是不是还有哪里不舒服?”
连峙咬了咬唇,没有立刻回答。他低头看着掌心,好像在犹豫,也好像在把某种脆弱的情绪慢慢压下去。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轻轻开口,声音细得像一缕从深海缝隙中浮出的气泡:
“你……是不是要回去了?”
话一出口,连朝栖才恍然明白。
他沉默了一瞬,看着连峙眼角那几颗还没凝结的泪珠,再低头看了看那铺着鲛绡的安静巢穴。水流很缓,灯光也温柔,像是一切都在等待一个承诺。
“我不回去了。”他慢慢地说,语气比平时还温和几分,“今晚我会在这里陪你。”
连峙睁大了眼睛,似乎没预料到这个答复。那种原本努力控制住的情绪就像被轻轻拨动了一下,一瞬间快要溢出。
连朝栖抬手摸了摸他的头发,水中那柔软的银发从指缝中散开,轻飘飘的,像在回应。
“你已经很努力了。”他低声道,“真的,连峙,我知道你很乖,很尽力地适应我的环境了。你做得很好。”
他看着连峙的眼睛,红得漂亮,却藏着易碎的情绪。
“我们会越来越好的。”连朝栖说,“不只是你,还有我也是。”
连峙没说话,只是缓缓靠近他,轻轻地靠在他肩上。
水下安静得只能听见彼此的心跳和水流。巢穴像一个沉在深海的安慰之所,连朝栖没有推开,也没有动,就这么让连峙倚着自己。
那一刻,他知道今晚的陪伴,不只是为了安抚连峙,也是为了让这个孤单的鲛人知道——他不是被遗弃的那一个。
连峙靠在连朝栖肩上安静了一会儿,像是在确认这份陪伴不是幻觉。过了几秒,他忽然像是反应过来了什么,猛地抬起头,眼睛还带着一点湿意,却突然慌乱起来。
“你,你今晚要睡在这里?”他语气里带着迟钝后的惊慌,像是忽然想起自己招待不周。
连朝栖一挑眉,刚想开口,就看到连峙已经转身开始工作。
他迅速游向巢穴的另一端,把原本整齐铺着的鲛绡全部掀开,一层又一层地重新铺好,铺完还不放心,又加了一层——仿佛怕连朝栖嫌弃不够软似的。那鲛绡在水中轻盈如烟,一层叠一层,最后几乎垫成了个浮动的羽团。
“这个睡着才不会冷。”他一边碎碎念,一边用手将边角压实,动作带着一点儿紧张和局促。
连朝栖倚着一旁的石壁看他忙活,原本还挺安静,看到连峙一边整理一边因为慌张而走神,结果自己砰地撞在岩壁上,发出一点闷响。
“嘶……”连峙轻轻吸了口气,整个人缩成了一团,一脸懊恼又狼狈。
连朝栖终于没忍住,轻声笑了出来。
“……你平时不是挺稳的嘛,”他笑着道,“现在怎么像个团团转的水母似的。”
连峙耳根在水下都发红了,嘴动了动没反驳,只是继续埋头把剩下的鲛绡铺好,最后还特别认真地拍了拍那一小片床,像是在说——可以了,快来睡吧。
连朝栖看着他认认真真忙碌又笨拙的样子,忽然觉得,陪着他留在这片水下黑暗里——好像也没那么难。
他轻轻踢了一下水,慢慢游过去,在那片柔软的鲛绡上坐下。身体陷进那层层叠叠,轻柔浮动的纤维中,像是被水托起的一团绵云,软得几乎能把整个人的疲惫都包住。
他仰头靠着一块圆润的石面,闭了闭眼,呼吸自然地慢了下来。
他晚饭都没顾上吃。
不过也还好,肚子倒不算太饿。他想着明天早点起来吃顿热饭,再补回来也不迟。
水温很适中,巢穴里光线安静地晃动着,像月光沉进了海底。连朝栖靠着那一团鲛绡,身体慢慢放松下来,意识没有全然沉入睡意,却也没有多余的思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