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总觉得自己该干点什么。
哪怕只是洗个杯子,擦张桌子……总好过像现在这样——坐着,被一切照顾得很好,却连一点力气都插不上。
厨房进不去,地也刚拖完,能洗的,能清理的,就只剩下他自己了。
连朝栖那天洗了头,用的是季节限定的推荐的镇火洗发水,带点迷迭香和苦柚味,头皮发凉,水气一冲,人也清醒了一半。他顺手把刘海剪短了点,照了照镜子,才发觉自己确实好久没好好看过镜子里的人了。
洗过的白衬衣刚从阳台上收进来,还带着一股干净的太阳气。他换上衬衣,站在洗手间镜子前,打量了一会儿——
眉眼还是那张脸的模样,只是眼神没那么游移了,颧骨线条清了一点,下巴也硬朗了些,整个人的姿态好像更站得住了。
家里实在没什么事可做,连朝栖便拉开冰箱,翻出一堆冰棍,又拎上自己熬好的冰镇桂花乌梅汤。伏朝节时节,邻里之间互送冷饮早已成了习俗,仿佛谁家不拿点什么出来,院子里的热气就少了点子味道。
他一出门,蝉声便扑面而来,石板地反射的热浪让空气像是抖动着的幕布。可手里那壶透凉的乌梅汤,随着走动轻轻碰撞发出“咚咚”声,倒像能撑开这夏日炙热中的一道缝隙。
邻居家大门敞着,几个小孩正蹲在门口捏冰渣,见到他提着东西过来,立刻雀跃着跑进去喊人。
“七七哥哥来了!”
没多久,院子里就热闹起来。有人笑着递给他一盘绿豆糕:“自己蒸的,还热着呢,拿去尝尝。”
有人从厨房端出自己做的冬瓜糖,往他怀里一塞:“也给你家的孩子尝尝。”
沈婶还给了他牛乳绿豆沙:“七七现在也是当家长了。”
孩子们最是高兴,一边嚷嚷着要分冰棍,一边把院子里跑得尘土飞扬。笑声混在蝉鸣和杯碗的碰撞声里,让这片老街在烈日之下多了一点温润的人情味。
连朝栖静静看着这一切,忽然觉得胸口轻松了许多。副本里的阴影,血与裂缝,那些恐怖到无法言说的东西,仿佛被压在身体最深处,暂时无法翻涌出来。眼前的汗水与笑声,桂花与乌梅的清香,才是活着的证明。
他微微低下头,唇角弯起一个几乎看不出的弧度。哪怕只是片刻,他也想贪心地留住这种真实感。
晚饭时,厨房飘出的是焯水蔬菜的清香。
连峙做了一大锅藕段汤,说这是补气不补火。
“明天归心,今晚早睡。”连峙说。
连朝栖没反驳,只是靠在椅背上点点头。
他想了想,又问:“我的床什么时候还我。”
“等太阳下山前晒透。”连峙说,“今晚就能盖上。”
十五这时躺在椅子上,尾巴勾着电风扇线,怀里抱着一个大西瓜,感叹道:“人啊,要学会和热气共处,不然你就会天天炸毛。”
“你这是在说你自己吧。”连朝栖回了一句。
电风扇转了一圈,又一圈,桌上的香水纸灯还在,晃出金色小影子。
连朝栖抱着刚洗完的枕头,在风中眯了一会儿眼。
心里某个地方像也被晒了一下午,热得发昏,又松又软。
伏朝节第五日:归心。
这天,全城都安静了下来。
灯市已熄,香包已收,街角的冷雾柱也拆了大半,热浪还在,但躁意仿佛褪了层皮。巷子口的猫趴在瓦片上不再跑。
这是伏朝节最后的一天,人们称之为归心日。
不是用来热闹的,而是用来安静的——收心,安神,清口,休养,把这一周的火气与杂念一并熬进一锅饭里,再缓缓喝下去,收尾。
午后,厨房里飘出了一股不太常见的甜香。
连家厨房这天没有煮菜油香,而是从一早开始就弥漫出一种甜中带草气的清香。
连峙早早地煮上了镇火饭。
据说伏朝节五日中,前四日是为驱火,唯有第五日,是封火。而镇火饭,正是这个过程的仪式象征。
说是饭,其实更像一碗慢炖的甜汤。
而且每家各有各的做法——有的下雪梨,有的加荷叶,有人爱酸,也有人偏甜。没有统一配方,唯一的标准是:入口要凉,缓,软。
连家的这锅,是连迟教给连朝栖,然后连朝栖交给连峙的:
而是用雪梨水打底,加入冰糖炖过的乌梅,蜜莲子,山药,糯米,清蒸荷叶,最后撒入少量陈皮丝和桂花,文火慢炖整整一下午。
梨的清润压住了乌梅的酸,莲子的绵沙包裹住山药的粉软,糯米吸饱了梨水,煮得圆润透明,带着一丝丝淡淡的甘香,像雨后残热被微风吹散。荷叶铺在汤面,飘出干净的草本气息,像夏天末梢的尾音。
整锅汤甜而不腻,热中带凉,喝下去像被风包着的太阳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