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里是浓郁的香气和暑热混合的味道。
艾叶的清香,夜花的甜美,香囊的粉末感,还有冷饮摊前乌梅和青瓜的醋香,以及蒸腾人气里的汗气与食物味,一锅庞大的夏夜味道正翻滚在街市之间。
人来人往,摊主高声吆喝着香包,凉扇,冰灯果与夜市小食,孩子们追着光影跑,大人们一边擦汗一边手拎糖冰和折扇,额头上粘着一层细密的汗珠,却都兴致勃勃。
连朝栖一行人顺着主街慢慢往灯市腹地走。
他们一路走走停停,吃吃看看,几乎每十米就有一个摊位让人驻足。
有一处特别的,是心火许愿池。
那是个临时搭建的喷泉广场,中间摆着一块池面玻璃,池底布满镇火花瓣与小蜡灯,来往的人拿着写好心愿的心火签放入水中,香纸会缓慢溶解,寓意火落心平。
连朝栖站在池边,看了片刻,没写签,只把一小盏冰灯轻轻放了进去。
灯芯晃了一下,随着水波远远漂开,微弱的光点一闪一闪地融进整个池面,就像他这几天逐渐恢复过来的心,没什么声响,却也确确实实地亮了起来。
夜色一点点深了,街头的喧嚣仍未散。
他们转进小巷,看到了更安静的角落:有人在卖手工耳饰,有人在挂花灯,也有人搬了躺椅出来,坐在巷口搓冰毛豆,聊些闲话。
风吹过的时候,灯影微颤。
伏朝节第四日:换气日。
节日进入尾声,整座街都静了许多。
灯市的热闹像被夜雨冲刷了一夜,天刚亮,街上就飘起了一股淡淡的洗衣粉香——来自阳台,巷子口,天台和楼梯间的每一块晾晒布料。
这是伏朝节中最实用的一天。
按照老传统,换气不仅是洗屋换风,晒被清物,更讲究趁着盛暑阳气正盛,把霉气,晦气,人心的废气一并从屋里赶出去。
这天,不论是否信节气,家家户户都会大清扫一遍:扔旧衣,洗窗帘,拆风扇叶片,连锅底都刷两圈。
而连家的总指挥,被换成了连峙。
天还没大亮,连朝栖就被一阵拍床板和拖木地板的声音吵醒。他迷迷糊糊睁眼,还没摸到手机,就摸到了身下凉席光溜溜的表面。
他从沙滩的帐篷起床后,回到房间打算玩会儿游戏。
——床上没了被子,没了枕头,连挂钩上都空了。床头柜上留了一杯水和一张纸条,写着四个字:
“好好休息。”
“……哇,我真是什么都不用干了。”他低声咕哝。
走出房门才发现,整间屋子像个正在重建的基地:地毯卷起,沙发靠背拆洗,风扇被拆成五块,电饭锅的内胆都在厨房泡着,墙角的香包全部取下晒在阳台。
阳台已经被连峙霸占,一条条床单,被罩,毛巾,布帘铺天盖地地晾着,风一吹像国旗升起,半空飘着一层晾晒后的棉布味和太阳的温度。
“太阳热,适合把霉气晒掉。”连峙一边擦空调滤网一边说。
连朝栖走出房间,神色还带着一点没从刚醒的茫然中彻底脱离。
刚拐到店面,一脚踩进湿漉漉的地砖区,脚下一滑,身体微微踉跄了一下——
“……”
他及时扶住墙,停住动作,低头看了一眼地面,像是终于反应过来,自己踩的是拖地刚擦过的一块。
水痕薄薄地反着光,还带着一点柠檬清洁剂的香味。
楚素时正站在店面靠里的那一头,穿着家里的围裙,拿着拖把专心地打扫。阳光从玻璃门洒进来,他站在光里,神情专注,动作利落又安静。
见他出来,楚素时回头看了一眼,连忙道:“对不起,地上洒了洗洁精,你小心点。”
“……没事。”连朝栖把手从墙上收回来,目光落在那根被他刚才滑过的水印上,语气慢悠悠的,“差点被你勤快这一下送去骨科。”
楚素时低下头,嘴角轻轻动了动。
“今天是换气日,我想把门口擦一下,顺便消毒一遍地面。”
“你真是……放假比上学还忙。不过,谢谢你啦,省得我自己动手。”
十五变成黑猫正趴在桌上,一边舔毛一边骂骂咧咧:“我的抱枕呢?我的夏被呢?谁动我毛毯?!”
连朝栖走过干爽的地面,在收银台边坐下,椅子还带着一丝太阳晒过的余温。
他低头看着掌心,手指动了动,却没找到什么可做的事。
球球正在厨房拆洗油烟机,手脚麻利,动作干净利落。中间他回头瞥了一眼,还特地板起脸说:“主人,你别进来,全是油,地滑。”
连朝栖只好点点头。
他本来也没非进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