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回来的时候,带着什么。
第八小时,观察值稳定。
第八小时零四分——
透明溶液里,那个漂浮着的躯体,缓缓睁开了眼。
——湖水一样的冷色灯光下,他的睫毛动了一下。
连朝栖醒了。
但没人知道,是不是原来的那一个。
连朝栖的身体静静漂浮在高浓度治疗液中,数据以稳定频率跳动着。
周围是一片白得近乎无机的光,时间在这里没有脚步声,只有液体缓缓流动的低鸣,如同某种更深层梦境的引子。
他的意识在这一层温热液体中缓缓浮起,像落入水底后被轻轻托住的光点。
他知道自己正在睡觉,也知道身体很痛。
但就在那一瞬间——
疼痛与现实,一起被稀释了。
他梦到了小时候。
梦里没有血,也没有神明。
只是老街的黄昏。
自行车的后座晃晃悠悠,他的手紧紧抓着前面人的衣角。
父亲的背有些宽,白衬衫皱得很实在,踩踏板的节奏沉稳,像整个世界都踩在那个节拍上。
“爸,我们去哪儿?”他用稚嫩的嗓音问。
“回家呀。”父亲的声音从前方传来。
“你不是想吃炸藕夹吗?早点回,爸做。”
风轻轻从身侧拂过,带着水汽与葱花味道的街巷气息,旧式收音机的男声播报在远处隐约响起。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短短的腿和蓝色帆布鞋,阳光打在膝盖上,有点痒。
他鼻子忽然有点酸,却什么都没说,只是更紧地靠上去,把脸埋在父亲背后。
液体之外,治疗舱的外壁上映出极微弱的脑波波动图。
监测面板上,一组残响区域轻轻闪动,却没有报警。
在那深层意识的浮光里,没有仪轨,没有神性污染。
只有一个男孩,还在做着一个平凡得几乎不可能再拥有的梦。
——一场他以为,早就遗忘了的归家路。
风,还在吹。
街道的尽头浮着淡金色的光晕,骑着车的父亲像一座移动的灯塔,将他带出旧巷的黄昏。
连朝栖眯着眼,看向街角熟悉的猫,门前擦地的阿姨,甚至还能闻到阳台上飘下来的洗衣粉味。
可是下一秒——
风的方向变了。
原本清浅的空气里,忽然混入一股若有若无的铁锈味。
很淡,但很冷。
他下意识扭头,发现街道的尽头,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排站着的人影。
穿着教袍,低头祷告,脸看不清,只能看到他们手里都举着一模一样的圣徽。
像在举行什么。
父亲的脚步没有停。
车子依旧向前骑,轮胎滚过水渍石板的声音忽然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水中行走的扑通声。
连朝栖低头——
街道没了。
他们正骑过一片泛着光的圣坛水面,水底下,是密密麻麻的咒文和漂浮的尸体,眼睛睁得大大地盯着他,嘴里都在低语。
他听不清在说什么。
只觉得胸口发冷。
“爸……”
他轻声开口。
可前方那道背影却像听不见了。
再开口,他声音开始发颤:
“爸,我们是不是走错了?”
骑车的人缓缓停了下来。
却没回头。
只是沉默了一会,声音很低地说:
“……我们到家了。”
连朝栖抬起头。
他们停在了一个巨大的剧场中央。
他不记得这个地方。
可是很熟悉。
圣坛,高位,面具者,观众席上的神职者们,以及那张巨大的圣母画像——
画像中,圣母的眼睛是空的,脸却是他的。
骑车的那个人终于回头。
不是连迟。
是那张他见过的脸——它。
白发,金瞳,嘴角微扬。
“欢迎回家,”他说,“母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