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睛睁着,没有瞳孔。
她不是看着他,而是正对着他,像从一开始就知道他会站在这里。
下一秒——
绳子突然一断,尸体以一种极不自然的姿势砸下来,动作快得像是被人推下。
一团浓重的死气扑面而来。
连朝栖根本来不及反应,那张苍白到发灰的脸在他面前放大到极致——
他瞬间惊醒。
喘着粗气猛地坐起,眼前还一阵发黑,耳鸣和心跳轰地一起砸上来。
宿舍静悄悄的,墙上的钟发出均匀的滴答声,但声音像透过水听的一样迟缓,黏腻。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梦。
但他记得修女落下的那一刻,自己甚至听到了颈骨断裂的声音。
不是心理反应。
而是真的听见了。
他捂着脸坐了一会儿,额角的冷汗仍在慢慢往下淌。直到对面床上传来一声带着鼻音的轻动,温达安翻了个身,朦胧地睁开眼。
“你怎么了?”他压低声音,沙哑中带着半梦半醒的迟缓,“做梦了?”
“嗯。”连朝栖低声回应。
“很吓人?”
连朝栖没答。他慢慢转过头,盯着那一整面空白的墙看了一会儿。
“我梦见一个修女吊死在废弃修道院的门上。”他说得很慢,像怕把什么东西从梦里再唤回来似的,“头是偏的,脸冲着我。然后,她掉下来,砸到我面前。我还没动,就醒了。”
温达安眨了下眼,靠坐起来,额发凌乱。他没有立刻接话,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废弃旧修道院的门?”
“不是我们现在住的这个,”连朝栖说,“我没见过那扇门。但它……太真实了。”
温达安沉默了一下,靠在床头,语气低了些:“修女是不能自杀的。按传统教义,自缢是不能升天的绝罪。”
“那她为什么还挂在门上?”连朝栖问。
“可能不是想上天堂。”
温达安看着他,语气压低:“也许她不是求救,而是在警告你。”
“挂在门口,是在说——别靠近。”
寝室再次陷入沉默。
连朝栖没说话。他垂着眼坐在那里,掌心还凉着,汗早就干了,但皮肤还在发抖。梦中的那扇门,那句断裂的骨声,那双死白的眼睛,全都像薄冰贴在脑子里,怎么也揭不开。
窗外的风忽然停了。
某个遥远地方的钟响了一声,像是隔着整座修道院传来的尾音,在耳边一闪而过,轻得像某种被撕碎过一次的仪式残响。
他忽然想,那具修女的尸体也许现在就挂在某座旧楼的门梁上,只是他们谁也看不见。
第二天清晨,钟声准时响起。
连朝栖在床上迷迷糊糊翻了个身,半梦半醒间被温达安一脚踢下床。
“起来了,晨祷要开始。晚一步早饭就泡汤。”
“连吃饭都要排进礼拜程序……神明知道我在减脂期吗?”连朝栖一边穿衣服一边吐槽。
他们跟随神学院的早课安排,被要求参加今日的晨祷仪式。尽管两人是以观察员身份进驻,但礼节方面不容马虎。毕竟这是全世界神学院体系里,声望最高的传统学院之一。
讲台上,红衣主教安德烈身披红袍,胸前十字徽闪着冷光。他站在阶梯式讲坛上方,仪态威严,正带领会众进入诵祷仪节。
阶下两侧排列着修女与修道士,整齐肃立。连朝栖扫了一眼,悄悄问温达安:“我还以为修女只是做行政和照顾病患的?这阵仗挺正式的。”
温达安低声解释:“历史上确实如此,但在近几百年的教会改革中,修女的职责范围扩大了。尤其在一些圣母崇敬较深的传统修会里,她们地位比以前高多了。”
“所以现在是……神职平权运动成果?”
“可以这么理解,但别忘了,信仰核心依然是基督。圣母被尊为圣者之母,不等于信仰中心的转移。”
祷词用的是标准拉丁语,连朝栖完全听不懂,不过耳后那套特殊控制局配发的语感调频翻译器轻轻贴在皮肤内侧,伴随着主教的咏唱低声同步翻译:
“我信全能的天主圣父,天地万物的创造者,我信他的独生子,我们的主耶稣基督……”
翻译声低沉温和,但配合现场那种空旷回音,仍带着一丝超现实的敬畏感。
“有点像在参加国家级仪式。”连朝栖低声,“气氛好严肃,我都不敢咳嗽。”
温达安轻拍他后背,“你别乱看,专心站好。”
讲坛上,安德烈主教继续诵经,修士修女齐声应和。就在这肃穆之中,连朝栖目光掠过一幅窗花图案,那是一格小型圆窗,其中绘着圣母抱子的图像。他一开始没注意,但随后发现旁边还有一组彩画拼片,似乎描绘的是一支手执长矛的修女团体。
“那是什么?”
“早期教会里某些女修会自发组织过庇护团体,历史久远,多数图像被当作装饰残片处理。”温达安神情没太多变化,“别多问,传说和正典之间,有时候教会自己也不好解释。”
“所以……我们正在的这个地方,有很多不好解释?”